一笑(k12语文论坛)
发表于 2008-7-8 16:12
王老师是真正对语文教学深入研究的人
尊敬的王老师:
从更高角度研究语文教学,而不是只在中学范围内,您探讨的很深入,是个真正的学者。我也进行了类似的研究,确实感觉很茫然。我是海淀的,有机会希望和你学习。
发一篇找来的资料,声援您的观点。
如下:
(辜鸿铭论中国人的精神)
作者在书中还谈到了中国的语言,作者认为汉语是一种心灵的语言,为什么外国人都觉得汉语很难学的一门语言,而中国的小孩子和普通人却觉得很容易,这是因为受过良好教育的外国人在学习汉语的时候,用的是已经充满智慧的头脑,而不是用心灵,西方的语言基本上都属于这种类型,而中国的汉语则是心灵的语言。作者对中国人超群的记忆力给出了相同的解释,作者认为中国人还生活在像孩子一样的生活之中,具有意念的力量,所以中华民族是一个古老而又年轻的、充满活力的民族。作者由此得出这样一个结论:真正的中国人过着成年人的生活而具有孩子的心灵,也就是说,真正的中国人是具有“孩子般的心灵和成人的头脑的人”。
四、二律背反的难局语言应该如何发展?似乎谁也不能说清。因为生活对语言提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要求,施加了完全相反的拉力。这就使语言陷入了二律背反的难局。
一方面,生活要求语言越来越规范,表达意思明确、详尽,没有歧意,不易混淆。唯有如此,才能说明性质、描述定义、界定概念、传递信息,才能在科学、教育、政治、经济、外交、军事、法律中有效使用;另一方面,生活又要求语言越来越丰富多采,概念范围开阔,意义层次多样,结构形式活泼、跳跃,富于启示性和不确定性。只有这样,才能描述内心、表达思想、说明体验、透露暗示,诉说爱与恨、痛苦与幸福,完成批评和赞美、讽刺与幽默,才能借助语言进行思考,并从事诗歌、小说、戏剧等艺术活动。
生活对语言提出的两种要求,都非常强烈,又完全背反,语言究竟向何处去?
其实,语言的两难处境由来已久。早在魏晋,学者们就进行过一场关于语言的争论,名曰“言义之辨”。
“言尽意论”相信,语言完全可以准确地表达意思。这一派观点的首倡者欧阳建认为:物本无名,为了区别它们,才确立了不同的名称;理本无称,为了表达出来才诉诸言辞。物一旦变了,名谓就会随着变;道理变了,说法立刻跟着改。就像形体变了影子就追随一样,生活变了语言也跟着变,语言为什么不能尽意呢?这一派学者,既然认为语言完全能够尽意,对语言的要求自然是规范、明确、严谨周密、一丝不苟。
“言不尽意论”观点完全相反。这一派学者认为,语言根本不可能详尽地表达意思。早在战国时代,这种观点就已经提出。《周易·系辞》写道:“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
《庄子》曰:“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言不尽意论”并不否认语言的表达功能,但认为它不能“尽意”,指出了语言的某种永恒的局限。正如列宁《黑格尔〈哲学史讲演录〉一书摘要》摘引的黑格尔的话:“语言实质上只表达普遍的东西,但人们所想的却是特殊的东西。因此,不能用语言表达人们所想的东西。”“得意忘言论”是“言不尽意论”的深化。——既然语言不能尽意,就不必在语言本身去求解,而应该“忘言”,在语言之外找答案。这一观点也是庄子首先提出。《庄子·外物》曰:“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庄子认为,语言就像钓鱼用的竿和打猎用的马一样,只是表达意思的工具。只要得到了“意”的鱼和兔,就可以忘掉“言”这个筌和蹄。显然,这两派观点,与“言尽意论”对语言的要求完全不同。
五、科学语言和艺术语言
从魏晋至今,一千六百多年过去了。学者的分歧终无定论,社会生活却在深化。语言的任务日益艰巨,它只好按照相反的拉力,同时向两个方向发展。既虚,且实;尽量简明,又力求详尽;既单纯,又丰富;既要确切,又得模糊。事实上,任何一种语言中,都大略地分出了“虚”和“实”两个系统。不妨设想,一对男女,在定情的那个温馨的夜晚,和离婚时分割财产的清冷的白天,使用的语言是完全不同的。一次正义的战斗,战前进行部署,和胜利后举杯狂欢,用的语言当然也是两样。这两套相反的系统并存在同一种语言中,彼此进退两难,又容易互相干扰。——如何使用两种语言呢?
在未来,人的思想感情会更丰富,科学会更精微,艺术会更神妙,人类对语言的两种要求都会愈加强烈,而这两种要求又互相背反,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在语言大融合之后,人类使用的语言将不是一种,而是两种,源于不同民族、经过明确区分、功能完全不同的两种语言。
对语言提出虚、实两种要求的,恰恰是社会生活的“虚”“实”两大方面。“言尽意论”认为语言能够尽意,是着眼于“实”的一面,概念、定义、法则、公理,当然能够说清。“言不尽意论”则着眼于“虚”的一面,思想、感情、灵感、体验,当然难以尽述。那么,根据人类生活“实”与“虚”的分野,以“双轨制”的语言,服务于立体化的生活,很可能是必然趋势。
我们姑且把这两种语言叫做“科学语言”和“艺术语言”。
科学语言足以“尽意”,清晰、确切、规范,用在“实处”:科学、外交、经济、军事、法律……。张贤亮的小说《黑炮事件》,写一个企业从德国进口了一套机器设备,翻译发现,德文说明书中要求“给子弹加润滑油”,他觉得这套设备和“子弹”无关,就让机器投入运转。结果,整套设备全部报废。说明书是让“给轴承加油”,而在德文中,子弹和轴承是同一个词。——未来的科学语言,当然不会有这样的漏洞。另一个故事,富人把穷人的妻子拐跑了,这个妻子也想抛弃自己的前夫。断案的县官决心帮助穷人,他让前夫跪在后面,让后夫跪在前面,然后问那女人“要前夫还是要后夫?”无论女人怎么回答,他都可以把她判给跪在她身“后”的“前”夫。——县官虽然聪明,人类语言却实在杂乱。当使用科学语言,这样的故事将不复出现。
专家们正在研究一门新兴的学科,“计算机语言学”,即让电脑正确地理解和运用人类语言。这就要求人类必须具有一套科学语言。有一个笑话,一个酒店老板买来一个智能机器人“玛丽”,让她坐在酒吧里卖酒。玛丽能说会道,无所不知。一个小伙子爱上了她,拐弯抹角向她求爱,可玛丽就是听不懂。最后,小伙子绝望已极,倒了两杯毒酒,邀请玛丽“到另一个世界里相会”。玛丽对这种模糊语言不知所云,就和小伙子欣然举杯。结果,小伙子死了,柜台前的玛丽还在莫名其妙的微笑。——未来的科学语言,没有这种模糊不清的表达,所以,任何一个“玛丽”都能准确的理解。
再说艺术语言。它和科学语言相反,不是直白地表达意思,而是借用成语和典故,运用形容、比喻、夸张等手法,利用语言的启发性与暗示性,调动人的理解和想象。艺术语言可以使用范围窄小,小到一群人、两个人甚至只有自己理解;可以褒贬相错,用贬意词表示亲密和爱恋,用褒意词表达仇恨和轻蔑;可以是病句、错句,只要能够微妙的表达。为了说明艺术语言的这些特点,笔者写了一组小说。《冰岛中文》,写“我”在远离中国的冰岛,发现一对年轻恋人会讲中文。但可惜,只有一本小册子,他们学偏了,说的全是病句,诸如“请我热你的爱,非非常”。“我”为他们惋惜,却惊讶地发现,他们能使用这套病句,很好地交流思想,热烈地表达感情。《护花机器人》写某公园常有坏人骚扰女孩,一位专家做了一个强悍的机器人,为他输入了“请、您好、谢谢、你真可爱”等“好词汇”,和“小坏蛋、讨厌、该死的”等“坏词汇”,然后让机器人藏在树丛中,准备严惩歹徒。没想到,坏人都被他放过,被他痛打的都是女孩的男朋友。——凑上前的流氓总是满嘴好话,姑娘说的“该死的小坏蛋”其实是她最爱的人……。想想看,夫妻之间,朋友之间,同胞之间,甚至不同国度的人们之间,随时都在使用艺术语言;当交待思路、诉说感情、表达情绪、描述体验,我们必须借助艺术语言。
让我们对比科学语言和艺术语言的差异。前者单纯,后者丰富;前者清晰,后者模糊;前者严谨规范,后者生动活泼;前者是弦内之音,后者是弦外之音;前者诉诸言内,后者寄诸言外。科学语言扫除外延,只要内核;艺术语言淡化内核,开放外延。形象地说,科学语言有如核桃——除去外面的青皮,砸开里边的硬皮,只要中心的果仁;艺术语言则像桃子——不管中间的核,只要外面的桃肉,而且不是直接吃,而是随心所欲地做成桃脯、制成桃酱、酿成桃酒……
答一笑老师
王晓春
感谢您提供的资料,很有参考价值,特别是其中生活对语言的两种相反要求(称“二律背反”似乎不确切),对我很有启发。我不知道作者是谁,但是以后可能会讨论一下这个问题。现在,我先针对辜鸿铭先生的观点发表一点意见。
辜先生说:“受过良好教育的外国人在学习汉语的时候,用的是已经充满智慧的头脑,而不是用心灵,西方的语言基本上都属于这种类型,而中国的汉语则是心灵的语言。”
虽然辜先生不应该把智慧与心灵对立起来,但这看法还是很有见地。辜先生敏锐地察觉到了西方语言与汉语的区别。他本意是想借“心灵语言”贬低“智慧语言”的,但他却在无意中点破了一个事实——汉语“缺乏智慧”,至少是缺乏西方那种抽象的、严密逻辑性的智慧。
用辜先生所谓的“心灵的语言”,能造出两弹一星吗?不能。能造出电视空调电脑吗?不能。能造出汽车火车军舰吗? 不能。能产生现代社会学、经济学、心理学、控制论、系统论、信息论吗?不能。所以辜先生的“心灵”虽然说起来很美好,实行起来,却只能使中国永远落后下去,而这正是一切外国反华分子求之不得的。
如果中国现在的经济水平人均世界第一,地球上再也没有什么国家能威胁中国,科学的思维方式已经普遍为中国人所掌握,那时候,辜先生所倡导的“心灵语言”肯定会提到日程上来,以抵抗科学主义的危险。但是现在还不行。
辜先生恰好是把缺点当成优点来赞扬了。当然,这种缺点或许曾经是优点,或许在遥远的未来也可能成为优点,但现在不是。
这就是我为什么主张语文课上教师多用科学语言的缘故。现在学生写的作文——文学性散文,基本上还是辜先生“心灵语言”的路子,虽然那往往是很拙劣的心灵语言,虚假的心灵语言,辜先生看了会摇头的,但是并没有逃出辜先生的框架。这是一种历史的悲剧,说明了习惯势力有多么强大,多么难以挣脱。
辜先生说中国人具有“孩子般的心灵和成人的头脑”。这话从正面理解,可以说中国人心灵纯真,富有生活的智慧(并非科学的智慧),但若从反面理解,则可以说很多中国人思维方式一直没有能够从维果茨基所说的“假概念思维”上升到真正的概念思维阶段,而且所谓生活的智慧,则含有很多《三国演义》式的勾心斗角。
到处都是“心灵的语言”,会弄得心灵不堪重负。很多从国外回来的人都说外国人际关系比中国简单,人们能够专心做事。难怪鲁迅先生说中国人花在人际关系上的精力太大了,所以难以做成事业。说实话,我个人宁可与科学家和技术人员打交道也不愿与文人打交道,他们的“心灵语言”太酷了,我惹不起他们的“心灵”。
一笑老师在京西,我在京东。若有机会约几个朋友一起用智慧的语言聊一聊辜鸿铭,聊一聊语文教学问题,亦人生一大乐事。
2008,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