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理想课堂源自于理想的团队研讨及自我修炼
开放周周二,第二节节课,听李吉银老师的《少年王冕》。
五年级一班,也就是干如云所在的班级。周一晚上我听干如云叽哩呱啦对她妈妈讲对课文的见解,相当让我吃惊。因为她居然认为王冕对妈妈说自己在学堂里“闷得慌”的话是半真半假,而且有理有据地说出了王冕继续留在学堂里不会愉快。说实话,这是许多成人也没有读到的——因为教参上就武断地以为,王冕在说假话,只是为了安慰母亲。
孩子们的敏锐,有时胜过成人。只是如果成人没能意识到哪些地方是孩子的敏锐,哪些地方只是孩子的随意,那么课堂上便不能引领他们去粗存精,从浪漫感知,走到精确地把握。
一句话,首先得成人要拥有。如果成人固执地认为,《少年王冕》中关于暴雨与荷花的描写只是纯粹的景物描写,或者随便点出画荷的来由,那么课堂上纵然有孩子朦朦胧胧感觉到这风景,这暴雨,这荷花是王冕人生的转折,是王冕精神的写照,也会被教师有意无意地否定、压制。
李吉银老师的课,上得生动活泼,也算得上扎扎实实,可以说是实现有效教学框架的一次突进,同时也保留了李老师在上公开课是一贯的轻松、幽默的风格。
只是,也正是因为此,课显得有些“滑”,许多关节处,轻飘飘地滑了过去。
当然,无论是王冕母亲说的那些语深心长的话,还是王冕“闷得慌”的心声,都体现了高超的教学技巧,上出来了。但就全文精神,以及另一个重点“景物描写”,相形之下有些浮泛。
课后进行了研讨,气氛相当热烈,冲击尤为激烈。
晚上,一个老师回顾了这场教研风波,说当时为诸向阳校长和陆友松老师的发言鼓掌,而反对我的意见,只是心里想,我自己上课,最好像诸校长他们所说的越简单越好;仩如果我自己的孩子,最好还是放在干老师的班上。
但是,银河小学一位老师的发言,可以说是震惊了全场。她有理有据地说出了这一段景物描写在全文中的意义,是王冕整个人生的转折,而且前面的三四年的读书生涯,也是这次顿悟的必要铺垫。如果没有悟到这些,只讲这次风景从上到下来写,是远远不够的,对孩子来说,心智上是达不到满足,因而也不可能有愉悦的。
事实上,周四我的课,印证了这位老师的发言。
但是,在课之前,大家的意见分歧却很难获得统一。有人更是严重误解了“智力挑战”,即苏霍姆林斯基“智力上的紧张”的意思,没有认识到,一切成功的教学之前提,就是面临智力上的一定长度与坡度的挑战,形成智力上的紧张,并调动智慧与解决它,从而获得成功的愉悦。
更为严重的,居然有老师认为,连老师本身也可以不必有深度地理解课文,老师的解读只须与学生站在同一个层次就够了,课堂上也不必带给孩子们新的东西,而只需要将课文读准确,字写端正就够了——可是,听说读写的读与写,难道指的是朗读之读、书写之写吗?它难道不应该是学会正确阅读、学会正确书面表达的意思吗?而理想的阅读能力与理想的表达能力是如何获得的?可以且应该达到怎样的水平,我们难道还不是心知肚明吗?
我原想在周四为干如云上《林冲棒打洪教头》,但因为这场研讨的对峙,老师们要求我周四继续上《少年王冕》。我们习惯于以课证言,一切以课堂说话,以学生最后的成就说话,所以不好推辞,决定周四另找一个班,重上《少年王冕》。
周三下午,李吉银主任替我找了一个班级,替我布置了预习——真是感激他和诸向阳校长的奔波与留意,因为来的朋友多,我比较忙,所以若无他们主持,及处理这些细节,我的工作与研究,就会难以兼顾起来。
周四上午,魏智渊的讲座后,最后一节课,我在另一个五年级班重上《少年王冕》。
铃声未响,学生到齐,还有一分钟,不等了,课开始了。原本两课时的内容要用一堂课拖几分钟来完成,时间太紧张了。
老程序,老思想,扎扎实实为先。第一件事,检测预习,听写生字新词。屏幕上出现如下文字,要求学生写出相关词语:
王冕幼年丧父,家境贫困,他母亲没办法,只得(dān wù)他的前程,让正在私塾读书的王冕辍学,到(gé bì)秦家去放牛,挣点钱(tiē bǔ)家用。母亲还让王冕每天早出晚归,免得她(qiān guà)。
王冕一边读书一边替秦家放牛,过了几年。有一天,他看到雨后的荷花在阳光下缀着(jīng yíng)的雨水,美丽极了。于是他就试着画起荷花,不久就成了远近闻名的(ɡāo shǒu)。
长大后的王冕依然(xiào jìnɡ)母亲,还在春光(míng mèi)的日子,用牛车(zài)着母亲到村上湖边游玩。
学生安定下来后,马上动手。不久完成了十个词语,完成的打开书校对。全部正确的举手,全班五十多位学生,有四十多位举起了手——全部正确。
检测第二题,我出示了“少年时的王冕是一个 的人”,要求学生依据课文内容,先主后次,填入两个能表现王冕性格与品质的词语或短语。有五分之四的学生写出了“孝敬母亲”,有近一半学生写出了“勤奋好学”,还有学生认为是“坚持不懈”等。
周二研讨时,我们曾经讨论过教学的起点的问题。有老师认为,上这堂课,就是要让学生掌握生字词语,能够正确地朗读课文,明白王冕是一个孝敬母亲、勤奋好学的人。是的,学习的目标与任务里,确实要包含这三者,但问题是,当学生完全能够自己完成这三者,而且是不加深思地一般读者式阅读——像读课外书一样阅读——这篇课文,就能够达成这三者的情况下,我们可否能够想像学生在只教学这三点的课堂上,会是怎样的精神状态?他会拥有那种教学必需的“智力上的紧张感”吗?
我在王冕的性格与品质中补充了两个近义的词:自力更生、自强不息。“自强不息”这个词在课文中非常重要,但这里我只是先呈现,待会学生就会慢慢知道这个词的份量。
预习检查完毕,情况十分圆满。至于朗读,待会儿在过程中检测吧。
接着我出示了本课的学习目标:
一、细读课文,揣摩文字的“言下之意”、“言外之旨”。
二、梳理课文,理解课文“详写与略写相结合”的方法。
近几年来,我越来越认识到语文课堂教学应该将“知其然”和“知其所以然”二者圆融地结合起来。课堂上让学生明白我们在做什么,这比让学生胡里胡涂跟着老师走四十分钟要好。而在新教育有效教学框架中,思想情感目标,若非特殊需要,往往列为C类目标,亦即附著性的、延伸性的目标,作为重点的B类核心目标,越来越体现为“知其所以然”的解读工具,或者说语文知识。尽管我往往同时强调,实际教学中将二者割裂的课堂,一定不会是成功的课堂。但是,它们确实在轻重及前后上,有一定的逻辑先后。
也许以还算不上训练有素的五年级学生而言,看到这两个目标一定会有些玄,有些晕,但是若坚持着这样做下去,学生就会从感性地读故事一样读课文,渐渐地转变为知性地解读课文,知道课堂的目标,不是“阅读”,而是“学会阅读”。
但是任何作为解读工具的语文知识,永远只有在活生生的、成功的解读过程中,才能被领略、被体味,进而被理解与掌握。
作为解读《少年王冕》的策略,我先抛出一个问题:
课文约980个字,写了王冕前后相距12年的生活经历,作者是怎样完成这个“不可能的任务”的?
同时我提醒,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平均每年用80个字来写。
学生说不,应该有详有略地写。
我追问,课文详写了王冕几岁,略写了几岁,不写了几岁?
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虽稍有出入,但学生还是能基本找到:没写8岁、9岁、15岁和16岁,略写了7岁、11岁、12岁、13岁、17岁和18岁,详写了10岁和14岁。
为什么要详写10岁和14岁?
学生略讨论,认为详写10岁是因为王冕在10岁上因家境贫困而辍学,详写14岁,是因为王冕在这一年学会了画画,人生有了改变。
接下来的教学过程,就是朴素平实地按课文顺序,也是成长顺序,逐一教下去。在最初设计中,曾经考虑过前后贯联式的跳跃,但后来还是觉得没有必要打乱顺序,因为平实的结构中,孩子们能够将注意力,更集中于语言的品味上去。
课文第一段,共43字,写出了王冕的朝代、籍贯和家境:王冕(miǎn)是元末明初人,他的家乡在今天的浙江诸暨(jì)。王冕七岁时父亲就去世了,靠母亲做些针线活供他读书。
明白两句写了三个意思后,我告诉学生,古人写书,惜字如金,这也可算一个例证。但为什么在接下来的“十岁辍学”中,作者又用三个自然段来写呢?
于是便开始了文本细读,或者说语言揣摩的旅程。
第二自然段内容如下:
眼看三个年头过去,王冕已经十岁了。一天,母亲把他叫到面前,说:“孩子呀,不是我要耽误你。这几年年成不好,只靠我做些针线活儿挣(zhèng)的这点钱,实在供(gōng)不起你读书。只好让你到隔壁人家去放牛。”王冕说:“娘,我在学堂里也闷得慌,不如帮人家放牛,心里倒快活些。这样可以贴补些家用,还能带几本书去读呢。”
这一段,着重点是让学生揣摩两处语言,一是“眼看”,二是“闷得慌”。
我问:谁“眼看”?为何要用“眼看”这个词语,能不能改成第5自然段那样:“不知不觉三年过去了”?
学生说,是“母亲眼看”,不能改成不知不觉,是因为这三年日子不好过。
为什么日子不好过?联系上下文,从“母亲”的角度去,夫丧子幼,年成不好,只靠针线活勉力维持……眼看,是眼巴巴望着儿子早日能够长大点,做点事啊。日子的艰辛,全在其中啊。
关于“闷得慌”,教学颇有些周折。这本是课文教学中最该着力的地方之一,可惜因为时间关系,也不能完全展开。
当我出示课后习题,问学生王冕说的是不是谎言的时候,学生齐刷刷回答,是谎言。问为何是谎言,回答是他想到学堂读书,但孝敬母亲,骗她说自己在学堂里闷得慌。一个学生表示异议,但追问之后,认为他也仍然是想到学堂去读书,不过他读出了,因为母亲处境艰难,王冕心里一定很难受。
于是我先是说,王冕的假话说得并不高明,他不想到学堂去,但为什么还要说“还能带几本书去读呢”?学生还是未明了,于是我又修改了一下课文的标点——课文编辑因为未解原意,本是点错了标点。原文标点:
“娘,我在学堂里也闷得慌,不如帮人家放牛,心里倒快活些。这样可以贴补些家用,还能带几本书去读呢。”
我修改后的标点:“娘,我在学堂里也闷得慌;不如帮人家放牛,心里倒快活些——这样可以贴补些家用,还能带几本书去读呢。”
然后让学生琢磨,这意思有什么不同。学生慢慢地悟得,放牛心里是真快活,因为可以贴补家用,为母亲分忧;在学堂是真闷得慌,因为这几年,“眼看”的不仅仅是母亲,同时王冕也一样“眼看”着母亲受苦受累,作为一个如此懂事孝顺的孩子,他不可能心安理得地坐在学堂里。
我让学生补充一下:“娘,我在学堂里也闷得慌—— ;不如帮人家放牛,心里倒快活些——这样可以贴补些家用,还能带几本书去读呢。”
然后我又追问,王冕为什么要说“带几本书去读”?
因为前面母亲说“不是我想耽误你”,只能让你辍学,现在王冕如此懂事地说:娘,我带几本书去读,耽误不了的。
理解之后,再读课文。
这时候,我们发现,学生的朗读,情感渐渐充沛,没有任何朗读指导,朗读自然到位。
好的朗读,不是拿腔捏调的用外面的感情加在词语上,而是依据语句本来的意思与情感,本真地用声音来表现出来。
真是可惜啊,这第二自然段的语句时,可揣摩玩味的其实极深,而且只要给予足够的时间,再引导得法,课堂上学生便能慢慢地全部自悟,品尝到咬开核桃的艰难过程与最终芬芳,但因为给予我的只有五十分钟,我还是推得有点快,真是遗憾。
顺着其势,学生将课文读下去:
第二天一早,母亲便同王冕来到隔壁秦家。秦家人牵出一头水牛来,交给王冕,指着门外说:“离这不远是七泖(mǎo)湖,湖边的草地上有几十棵合抱粗的垂杨柳,十分阴凉。牛要渴了,就在湖边喝水。我每天供你两顿饭,早上再给你两个钱买点心吃,只是做事要勤快些。”母亲谢了秦家,替王冕理理衣服,说道:“你在这里处处都要小心安全,每天晚出早归,免得让我牵挂。”王冕一一答应,母亲含着热泪回去了。
学生读了,没觉得意外。
全场的老师听了,没觉得意外——除了一两个敏锐的老师。
我问,这母亲好吧?学生是嗯。我说好在哪里?因为她含着热泪,因为她替王冕理理衣服,因为她还要王冕要小心安全,要晚出早归。
学生在跟说晚出早归的时候,自然地说出了“早出晚归”。我问,到底是什么,于是,混乱开始了。试想比较以下两段文字:
母亲谢了秦家,替王冕理理衣服,说道:“你在这里处处都要小心安全,每天晚出早归,免得让我牵挂。”王冕一一答应,母亲含着热泪回去了。
母亲谢了秦家,替王冕理理衣服,说道:“你在这里处处都要小心,每天早出晚归,免得让我牵挂。”王冕一一答应,母亲含着热泪回去了。
一处是“早出晚归”与“晚出早归”;一处是“小心”后面,多了一个“安全”。
“早出晚归”与“晚出早归”哪个母亲更好?有学生说“晚出早归”更好,有学生说“早出晚归”才是真正的好母亲——因为不努力工作,要被秦家赶走的。
那么处处小心的,是安全吗?
学生说不是,是秦家?
秦家人这么坏,要小心提防么?
原来啊,这个“小心”的“小”,是“细小”的“小”,小心也就是细心,这里母亲在叮嘱王冕,做事,要认真细心啊。
看来,这是一个要求很高的认真的母亲,因为孩子没了父亲,她不得不同时担任父亲的角色啊。下面有老师在用前面讲座中刚刚听到的术语说,父性之爱与母性之爱。
而同样是这个母亲,她又处处流露出对王冕的慈爱:替王冕理理衣服,含着热泪……
理解了,读一读,感觉会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