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一种不再分离的教学生活
——推荐帕克·帕尔默《教学勇气——漫步教师心灵》
干国祥
“我曾历经沧海桑田
戴着别人的面具
不断迷失,失去我自己
……”
我一直在寻找这样一本书:它能够作为教师专业发展的第一块基石,帮助教师更自觉、更清晰地认识自己,认识到教育与自己生命复杂性的同一关系,帮助教师走上反思性成长的第一步。现在,我认为我找到了这本书,它就是美国著名教师培训专家帕克·帕尔默教授的《教学勇气》。
可以说在去年冬天,这本译著刚刚出版的两三个月时间里,我们(许多关心教育并站在教育第一线上思考与写作的一群,他们有教育专家,有名师,有编辑,有教师培训组织者)不约而同地在阅读着这本书,在品味着这本书,在谈论着这本书。大家的意见参差不一,但阅读此书的每个人都承认:这是一本难得的好书,一本价值极大的书,尤其对于当前中国教育中正日渐被重视的教师专业发展而言,它的意义更是非同寻常。
诚如这本书的副标题“漫步教师心灵”所标示的一样,这本书所关注的,不是前一时期特别受到青睐的课程理论和教学技术,而是教师的自身认同和自身完整。作者认为,好的教学不能降低到技术层面,而来自于教师内心的完整和自我的认同,他说:“这本书适合这样的教师:他们体验过快乐和痛苦的时日,而且其痛苦时日承受的煎熬仅仅源自其所爱;本书适合这些教师:他们不愿意把自己的心肠变硬,因为他们热爱学生、热爱学习、热爱教学生涯。”也就是说,这本书可能并不适合那些只想在书中寻找一鳞半爪的教学技术的人。
读到这里,也许已经有许多人会决定没有必要再阅读这篇书评以及这本书了,因为除了技术之外,“意义”本身又有多少价值呢?但对我而言,帕尔默的这些话确实是引发了极大的共鸣的。我在《破译教育的密码》的自序中表达过相似的意思,认为自己“既不能提出关于教育的惟一正解,也不能提供若干教育实践中可以百试不爽的万金油理论与百消丹方法”,自己著作的价值,也许正是在促进教师的反思,促进对教育的理解力,用一种更长远更根本的方式,来改善教学这教师生活的中心。“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校园和教室)?”这对我而言,也是一直横亘于内心的疑问,而答案,也许就在这种提问并寻求解答的姿态中。
帕尔默在书中提出了产生教学困惑的三个原因:一是我们所教的学科像生命一样广泛和复杂,而我们对此的理解总是残缺不全;二是我们所教的学生远比生命广泛和复杂,要清晰、完整地认识他们,需要整合所罗门和弗洛伊德的智慧;三是作为教育者,我们由于不认识自我,而经常处于一种不自觉地与自我的分裂甚至对立中。
而帕尔默此书所想解决的,主要就是上面三个原因中的第三个原因。在他看来,“我在教室里体验到的纠缠不清只不过是折射了我内心生活中的交错盘绕”,“就优秀教学而言,认识自我与认识其学生和学科是同等重要的”,甚至可能是前提性的是第一重要的——“事实上,认识学生和学科主要依赖于关于自我的认识。当我不了解自我时,我就不了解我的学生们是谁……当我还不了解自我时,我也不能够懂得我教的学科——不能够出神入化地在深层的、个人的意义上吃透学科。我只是在抽象的意义上,遥远地、视其为疏离于世界的概念堆砌一样看待学科”。
作者所说的自身认同,不是美化自我的画像,而是“认识你自己”这一古老格言中所蕴含的对自己的优点、缺点、潜能、局限的全面认识,以及对自我历史与未来的不断重塑。但要实现自身认同和自身完整,教师就必须要“冒险”,要从职称、论文、学科框架、试卷分数的壁垒中走出来,和其他教师“遭遇”,和学生“遭遇”,和新的观念“遭遇”。这是一种探险,但也是真正的旅程。好的教学就是在这种遭遇中选择有益于自身达到更高层次的完整的因素,将它编织到教学中,将它们整合到自身与学生的发展中。要么继续隔离的状态,要么开始对话和联系,我们会选择哪一条道路呢?
当然,这本书的精彩远不是这三言两语所能概括。在书中,作者不仅剖析了教育与生活相分离的根本原因——一种恐惧的文化,而且建设性地提出了在教与学的悖论中把握住对立双方的张力,提出了教学共同体的建设过程:在伟大事物(帕尔默喻指教学的内容)中相遇,以主体为中心的教学,在学习共同体中相互切磋。在带读者经历了神奇的教学之旅后,帕尔默以美国反种族运动中的“罗莎·帕克斯决定”为案例,鼓励所有的读者勇敢地走出“过一种不可分离的生活”的第一步。并一定要将自己的这种决定传播开去,寻找志同道合者,共同来推进一种新的校园文化的诞生,一种新的教育生活的诞生。
希望阅读此书的人,不要因此认为教学技巧和教育理论是不重要的,不是这个复杂的教育领域中的同等(但不同样)重要的因素,因为这三者是不断地相互渗透与影响的,它们没有主次前后之分,只是一个复杂的教育系统中的三个维度。我们不应该忘记,正是帕尔默自己告诉我们:“30年来,我努力探索教学的技巧,我上的每一节课都是这样的:我的学生和我,面对面地进行一种古老精深的、被称为教育的交流。”内化的教学技巧是肯定存在的,但它是与教师的自我认识完整地结合在一起,从而形成被波兰尼所说的“个人知识”与斯腾伯格所说的“成功智力”中的。
同时,这本书也向校长和负责学校教学与教师培训的人发出了提问:如果学校不支持教师内心的生活,如何教育学生呢?如果不鼓励明察内心领域,学校怎样能够实现它们的使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