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充辩董仲舒“三年不窥园”事

【原文】

儒书言①：“董仲舒读《春秋》，专精一思，志不在他，三年不窥园菜。”夫言不窥园菜，实也；言三年，增之也②。仲舒虽精，亦时解休③，解休之间，犹宜游于门庭之侧；则能至门庭④，何嫌不窥园菜⑤？闻用精者察物不见，存道以亡身⑥，不闻不至门庭，坐思三年，不及窥园也。《尚书·毋佚》曰⑦：“君子所其毋逸⑧，先知稼穑之艰难⑨，乃佚”者也。人之筋骨非木非石，不能不解。故张而不弛，文王不为；弛而不张，文王不行；一弛一张，文王以为常。圣人材优⑩，尚有弛张之时，仲舒材力劣于圣，安能用精三年不休！

（选自王充《论衡·儒增》）

【注释】

①儒书：指儒家的书。下面一段文字是引用儒家书中的文字。引文后是王充发表自己的见解。②增：增饰。夸张。③解（xiè）：通“懈”，松懈。④则：根据文气，疑是衍文。⑤嫌：得，能。⑥存：思考。亡：通“忘”。⑦毋佚：古文《尚书》作“无逸”，今文《尚书》作“毋佚”。⑧所：所居官。逸：今文《尚书》当作“佚”。⑨稼：播种五谷。穑（sè）：收获谷物。⑩材：通“才”。

【译文】

儒者的书上说：“董仲舒读《春伙》，专一精思，志向不在别的上面，三年不看一眼菜园。”说不看一眼菜园，是事实；说三年之久，是夸张。

董仲舒即使专心一意，也有松懈和休息的时候，在松懈和休息的时间，也应当到门和厅堂边走走，能到门和厅堂边，怎么会不看一眼菜园呢？听说用心专一的人察看东西看不见，专心思考“道”会忘掉自身，但没有听说不到门和厅堂去，要坐着思考三年，来不及看一眼菜园的。《尚书·毋佚》说：“君子做官不能贪图安逸，首先要了解耕种收获的艰难，然后才能安逸。”安逸，就是松懈。人的筋骨不是木头和石头，不能不松懈。所以把弦绷得很紧而不松驰，周文王不干；光放松而不紧张，周文王不做；有松弛有紧张，周文王把它当作常规。圣人能力极强，尚且有松弛与紧张的时候，董仲舒比圣人的能力差，怎么能够用心专一三年不休息呢！

读书故事：李生论善学者

【原文】

王生好学而不得法。其友李生问之曰：“或谓君不善学，信乎？”王生不说①，曰：“凡师之所言，吾悉能志之②，是不亦善学乎？”李生说之③，曰：“孔子云‘学而不思则罔’，盖学贵善思，君但志之而不思之，终必无所成，何以谓之善学也？”王生益愠④，不应而还走⑤。居五日，李生故寻王生，告之曰：“夫善学者不耻下问，择善而从之，冀闻道也。学者之大忌，莫逾自厌⑥，盍改之乎⑦？不然，迨年事蹉跎⑧，虽欲改励，恐不及矣！”王生惊觉，谢曰：“余不敏⑨，今日始知君言之善。请铭之坐右，以昭炯戒⑩。”

【注释】

①说（yuè）：通“悦”。高兴。②志（zhì）：同“识”，记得。③说（shuì）：shuì劝说。④愠：恼怒。⑤还（xuán）：同“旋”，转身。⑥厌：满足。⑦盍（hé）：何不。⑧迨：等到。年事：年纪。蹉跎（cuōtuó）：光阴消逝。⑨敏：聪明。⑩炯戒：明显的警戒。

【译文】

王生爱好学习而不得法。他的朋友李生问他说：“有人说你不善于学习，是真的吗？”王生不高兴，说：“凡是老师所讲的，我都能记住它，这不也是善于学习吗？”李生劝他说：“孔子说过‘学习，但是不思考，就会感到迷惑’，学习贵在善于思考，你只是记住老师讲的知识，但不去思考，最终一定不会有什么成就，根据什么说你善于学习呢？”王生更恼恨，不理睬李生，转身就跑。过了五天，李生特地找到王生，告诉他说：“那些善于学习的人不把向地位比自己低的人请教当成耻辱，选择最好的人，跟随他，希望听到真理啊！我的话还没说完，你就变了脸色离支，几乎要拒绝人千里之外，哪里是善于学习的人所应该具有的（态度）呢？学习的人最大的忌讳，没有超过自己满足，你为什么不改正呢?如不改正，等年纪大了，贻误了岁月，即使想改过自勉，恐怕也来不及了！”王生听完他的话，感到震惊，醒悟过来，道歉说：“我真不聪明，今天才知道你说得对。我把你的话当作座右铭，用来展示明显的警戒。”

【求助】

这篇短文，使用率似乎蛮高的，但是不知道此文出自何处，望识者告知。

读书故事：牛弘笃学

【原文】

（牛弘）性宽厚，笃志于学①，虽职务繁杂，书不释手。弟弼，好酒而酗②，尝醉射杀弘驾车牛。弘还宅，其妻迎谓曰：“叔射杀牛。”弘闻，无所怪问，直答曰③：“作脯④。”坐定，其妻又曰：“叔忽射杀牛，大是异事。”弘曰：“已知。”颜色自若，读书不辍⑥。

（选自《北史·牛弘传》）

【注释】

①笃（dǔ）：专心致志。②酗（xù）：没有节制地喝酒。③直：只。④脯（fǔ）：肉干。⑤忽：突然。⑥辍（chuò）：中止，停止。

【译文】

牛弘性格宽厚，对学习专心致志，虽然工作既多又忙，但仍然书不离手。牛弘的弟弟牛弼喜欢酗酒，有一次他喝醉了用箭杀死了牛弘拉车的牛。牛弘回家后，牛弘的妻子上前告诉他说：“小叔用箭把牛杀死了。”牛弘听了，并没有奇怪而问原因，直接回答说：“做成牛肉干吧。”他坐下后，妻子又说：“小叔用箭把牛杀死，这是很奇怪的事啊。”牛弘说：“知道了。”他的脸色和平常一样，并没有停止读书。

读书故事：苏秦引锥刺股

【原文】

《战国策·秦策一》：苏秦“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1），黑貂之裘弊（2），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羸縢履蹻（3），负书担橐（4），形容枯槁，面目犁黑（5），状有归色（5）。归至家，妻不下紝（6），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苏秦喟叹曰：“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是皆秦之罪也。”乃夜发书（7），陈篋数十（8），得太公阴符之谋（9），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10）。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11）。”

【注释】

（1）说不行：指连横的主张未得实行。（2）裘：皮衣。弊：坏，坏损。（3）羸（1éi）：通“累”，缠绕。縢（ténɡ）：绑腿布。此“滕”应为“藤”的假借字。履：穿。蹻（qiāo）：草鞋。此句大概意思为：扎系藤蔓，足穿草鞋。（4）橐（tuó）：囊。（5）犁：通"黧"（lí梨）：黑色。归：应作“愧”。（6）紝（ｒèｎ任）：纺织机。（7）发：翻找。（8）陈箧(qiè)：陈旧的书箱、书篓。（9）太公：姜太公吕尚。周文王臣，佐武王伐纣。阴符：后人托名太公所著的兵法书。（10）简：选择。练：熟习。（11）足：应作“踵”，足跟。

【译文】

苏秦游说秦王的奏章，虽然一连上了10多次之多，但他的建议始终没被秦王采纳。他的黑貂皮袄也破了，100两金币也用完了，最后甚至连房旅费都没有了，不得已只好离开秦国回到洛阳。他腿上打着裹脚，脚上穿着草鞋，背着一些破书，挑着自己的行囊，形容枯槁、神情惟悴，面孔又黄又黑，很显失意。他回到家里以后，正在织布的妻子不理他，嫂子也不肯给他做饭，甚至父母也不跟他说话，因此他深深叹息：“妻子不把我当丈夫，嫂子不把我当小叔，父母不把我当儿子，这都是我苏秦的罪过。”当晚，苏秦就从几十个书箱里面找出一部姜太公著的《阴符》来。从此他就趴在桌子上发奋钻研，选择其中重要的加以熟读，而且一边读一边揣摩演练。当他读书读到疲倦而要打瞌睡时，就用锥子刺自己的大腿，鲜血一直流到自己的脚上。

【解说】

苏秦，字季子，战国时著名的纵横家，是东周洛阳乘轩里（洛阳李楼乡太平庄）人，少时便有大志，随鬼谷子学习多年。为求取功名，他变卖家产，置办华丽行装，去秦游说秦惠王，欲以连横之术逐步统一中国，未被采纳。

由于在秦时日太久，以致盘缠将尽，只好衣衫褴褛地返回家中。亲人见他如此落泊，都对他十分冷淡。苏秦羞愧难当，下决心用功学习，便拿出师傅送给他的《阴符》一书，昼夜苦读起来。《战国策·秦策一》载：“（苏秦）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读书时他准备了一把锥子，一打瞌睡，便用锥子往自己的大腿上刺，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专心读书。如此这般坚持了一年，他再次周游列国。他提出六国合纵以抗衡秦国的主张，并游说各诸侯国，陈晓利害，取得各诸侯国的同意，建立抗秦联合战线，苏秦被各诸侯国推举为从约长，挂六国相印。投纵约书予秦，使秦王不敢窥函谷关达15年之久。这也是他一生中最荣耀的时期。

常林带经耕锄①

【原文】

（常）林少单贫②。虽贫，自非手力，不取之于人③。性好学，汉末为诸生④，带经耕锄。其妻常自馈饷之⑤，林虽在田野，其相敬如宾⑥。

（《三国志·魏书·常林传》裴松之注引《魏略》）

【注释】

①常林，字伯槐，生卒年不详。河内郡温县（今河南温县）人。少时家贫，好学有才智。初为曹操部下，任南和县令，有政绩显著而升任博陵太守、幽州刺史。曹丕当政历任五官中郎将、功曹、平原太守、魏郡都尉、丞相府东曹掾、少府、大司农，晋封乐阳亭侯。魏明帝继位之后历任光禄勋、太常、光禄大夫，晋封高阳乡侯。死后追封骠骑将军，谥号贞侯。②单贫：孤单贫困。③自非手力，不取之于人：意谓自用自己的东西，不要别人的东西。④诸生：在官学研读经典的学生。⑤自馈饷之：亲自给他送饭。⑥相敬如宾：夫妻相互尊重。

【译文】

常林小时候孤独贫困。不过，他虽然贫困，但除了他自己亲自劳动所得，别人给他的东西，他一概不取。他喜欢学习，汉末时，就是在官学就读的诸生。在家耕田锄地时也带着经书。他的妻子常常是自己到田里给常林送饭。常林虽然没有什么身份地位，但是夫妻相处非常恭敬有礼。

【参考资料】

《三国志·魏书·常林传》

常林字伯槐，河内温人也。年七岁，有父党造门，问林：“伯先在否？汝何不拜！”林曰：“虽当下客，临子字父，何拜之有？”於是咸共嘉之。［魏略曰：林少单贫。虽贫，自非手力，不取之於人。性好学，汉末为诸生，带经耕鉏。其妻常自餽饷之，林虽在田野，其相敬如宾。］太守王匡起兵讨董卓，遣诸生於属县微伺吏民罪负，便收之，考责钱谷赎罪，稽迟则夷灭宗族，以崇威严。林叔父挝客，为诸生所白，匡怒收治。举宗惶怖，不知所责多少，惧系者不救。林往见匡同县胡母彪曰：“王府君以文武高才，临吾鄙郡。鄙郡表里山河，土广民殷，又多贤能，惟所择用。今主上幼冲，贼臣虎据，华夏震栗，雄才奋用之秋也。若欲诛天下之贼，扶王室之微，智者望风，应之若响，克乱在和，何征不捷。苟无恩德，任失其人，覆亡将至，何暇匡翼朝廷，崇立功名乎？君其藏之！”因说叔父见拘之意。彪即书责匡，匡原林叔父。林乃避地上党，耕种山阿。当时旱蝗，林独丰收，尽呼比邻，升斗分之。，依故河间太守陈延壁。陈、冯二姓，旧族冠冕。张杨利其妇女，贪其资货。林率其宗族，为之策谋。见围六十馀日，卒全堡壁。

【随笔】

这则故事说到常林“汉末为诸生”，体会一下，这个“诸生”似乎是常林在汉末时的一段重要经历，是在填写简历时不能漏掉的一笔。“诸生”也应该是一个专用名词，而不是泛指“诸位先生”或“诸位学生”等。

无意之中看到一个古代文化常识的材料，说“【诸生】明清时期经考试录取而进入府、州、县各级学校学习的生员。生员有增生、附生、廪生、例生等，统称诸生。《送东阳马生序》‘今诸生学于太学’，则是指在国子监学习的各类监生。”我不知道，这个材料是不是说“诸生”是明清时期才出现的名词，还是明清时期做如此解。按通常的做法，如果一个名词在历史的各个时期有不同含义的，应该分别解释。你说，“明清时期”做如是解，那么“明清之前”又做如何解？如果说，明清之前没有“诸生”这个说法，那显然没有道理。眼前就有“汉末为诸生”的现成例子，韩愈《进学解》“召诸生立馆下”也是大家非常熟悉的例子。我们稍稍想想，那就更多了，如《史记 秦始皇本纪第六》：“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史记 孝武本纪第十二》：“自得宝鼎，上与公卿诸生议封禅。”王充《论衡》：“韩太傅为诸生时，借相工五十钱，与之俱入璧雍之中，相璧雍弟子谁当贵者。”韩愈《石鼓歌》：“圣恩若许留太学，诸生讲解得切磋。”黄庭坚《念奴娇》：“八月十七日，同诸生步自永安城楼，过张宽夫园待月。”如果愿意找，明清之前的“诸生”例句能找出许多，毫无疑问，“诸生”这个词至少在汉代就存在了，而且在唐宋时期也很活跃。

当然，关键是“诸生”做如何解。我以为，比较宽泛的说，就是指在校学习的学生。开始时可能只是泛称，汉代学校少，能特指太学的学生。在最高学府读过书，自然是履历表上灿烂的一笔。以后地方学校兴起，也称“诸生”。“诸生”成为一个等级的名称，这可能是明清时候的事。（注：因为时间关系，这一段只是自己的初步推断，以后在这个段落，估计还会做些补充或修正。还没有完全想好，就贴在这里了，我觉得也没有什么，就共同讨论来说，就算是抛砖引玉。欢迎各位发表高见。）

读书故事：任末好学勤记①

【原文】

东晋·王嘉《拾遗记》：“任末年十四，负笈从师②，不惧险阻。每言：人若不学，则何以成?或依林木之下③，编茅为庵④，削荆为笔⑤，刻树汁为墨。夜则映星月而读，暗则缚麻蒿自照⑥。观书有会意处，题其衣裳，以记其事。门徒悦其勤学⑦，常以净衣易之⑧。临终诫曰：‘夫人好学，虽死犹存；不学者，虽存，谓之行尸走肉耳⑨。’”

【注释】

①任末：字叔本，东汉繁人（今属成都市新都县），少习《齐诗》，学识渊博，游京师，教授十年。②笈（jí）：书箱。③或：有时。④庵：茅草小屋。⑤荆：这里指荆的枝条。⑥麻蒿（hāo）：一种植物，点燃后可照明。⑦悦：敬佩。⑧易：交换。⑨诫：告诫。这是他临终时对他弟子说的话。

【译文】

任末十四岁，背着书箱，外出拜师求学，不怕路途遥远，危险困阻。常常说，人如果不学习，那么凭什么成功呢。有时靠在林木下，编白茅为小草屋，削荆制成笔，刻划树汁作为墨。晚上就在星月下读书，昏暗（的话）就绑麻蒿来自己照亮。看得符合心意，写在他的衣服上，来记住这件事。一同求学的人十分喜欢他的勤学，更用干净的衣服交换他的脏衣服。不是圣人的话不看。临终时告诫弟子门说：“人喜欢学习，即使死了也好像活着；不学的人，即便是活着，也是庸碌无能。”

【参考资料】

任末，字叔本，蜀郡繁（今属成都市新都县）人，东汉学者和教育家。他自幼勤奋好学，年轻时与当时学者景鸾（字汉伯，梓潼人）等去都城洛阳游学。他通晓《五经》，对西汉齐人辕固生所传《诗经》特别有研究，在洛阳教授生徒达十余年。其一生事迹感人至深。

任末不仅刻苦好学，而且还以爱友尊师闻名。友人董奉德在洛阳病死，因家境贫寒无力送棺木回老家埋葬，任末便用鹿车（古时一种独轮小车）载上棺木，亲自推着送回董奉德老家的祖墓。古代风俗，人死于异乡，不能归葬祖茔，对死者或死者家属，都是一件遗恨终身的大事。任末出于对朋友的至诚，不顾路途坎坷，栉风沐雨地推车送友人尸骨还乡，这是很需要令人感佩的高行义举，由此传为美谈。

以后，任末回到家乡，蜀郡守曾聘请他做管理全郡总务的功曹史，他称病未去。不久，他的老师亡故，他又不顾路途遥远前去奔丧，竟死在奔丧途中。临死前，任末告诉陪他同行的的侄儿任造说：“你一定要把我的尸体送到老师家门，如果人死后还有知觉，我为老师奔丧尽了弟子的礼节，魂灵也不感到惭愧，如果死后没有知觉，把我埋在泥土里，我也满足了。”

任末尊师爱友的风范，对后世产生了良好的影响，晋代著名史学家常璩所著《华阳国志》一书的《先贤士女总赞》中，有“叔本慕仁”条。东晋文学家王嘉所著《拾遗记，后汉》又记载，任末临终时曾告诫学生们说“好学不倦的人，虽然死了犹如活着；不学无术的人，即使活着也只是行尸走肉罢了！”从此，“行尸走肉”便作为了一条成语，意思是可以走动的尸体，没有灵魂的肉体，多指不起作用的人，即活死人。也用以比喻庸碌无能、不求上进、无所作为、糊涂过日子的人。

作为汉代的乡土名人，以后的《新繁县志》、《新繁乡土志》都记载了任末的事迹，五四时期反封建礼教的斗士吴虞在其所作《新繁中学校歌》的第一句则写道“任先经苑起儒宗”，热情地赞美了任末在中国的学术和教育上的历史功绩。

读书故事：宋濂苦学

【原文】

余幼时即嗜学（1），家贫无从致（2）书以观，每假借于藏书之家，手自笔录（3），计日以还（4）。天大寒，砚冰坚（5），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6）。录毕，走送之（7），不敢稍逾约。以是人多以书假余（8），余因得遍观群书。既加冠（9），益慕圣贤之道（10），又患无硕师、名人与游（11）。尝趋百里外（12），从乡之先达（13），执经叩问（14）。先达德隆望尊，门人弟子填其室（15），未尝稍降辞色（16）。余立侍左右，援疑质理（17），俯身倾耳以请（18）；或遇其叱咄（19），色愈恭，礼愈至（20），不敢出一言以复（21）；俟其忻悦（22），则又请焉。故余虽愚，卒获有所闻（23）。

（节选自明宋濂《送东阳马生序》）

【注释】

（1）余：我。嗜学：喜欢读书。（2）致：得到。（3）手自笔录：亲手抄写。（4）计日以还：约定日期送还。（5）砚冰坚－－砚池里的墨汁冻成了冰。（6）弗之怠：不因此停止。怠，懈怠、懒惰。（7）走送之：亲自给人家送回去。（8）假：借。（9）既：已经。加冠：二十岁。古人二十岁举行加冠仪式，表示已成年。（10）圣贤之道：指孔子、孟子的儒家道统。（11）硕师：大师。与游：同他们（硕师、名人）交游请教。（12）尝：曾经。趋：赶至。（13）乡：当地。先达：学术界有名望的前辈，指元朝末年的古文大家浦江柳贯、义乌黄溍等人。（14）执经叩问：拿着书本（向他）请教。（15）填：挤满。（16）未尝稍降辞色：言辞、态度一直非常严肃。（17）援疑质理：提出疑难，探问究竟。（18）俯身：弓着身子（表示尊敬）。（19）叱咄（赤多chì duō）：斥责。（20）至：周到。（21）不敢出一言以复：一句话也不敢说。（22）俟（四sì）其忻（心xīn）悦：等到他高兴了。俟，等待。忻同“欣”。（23）卒获有所闻：终于获得不少教益。

【译文】

我幼年时候，就喜好读书，因为家里贫寒，没有办法买到书看，常常向藏书的人家去借阅，亲手抄写，计算着约定的日子到时归还。遇到天寒，砚台里结成坚冰，手指头不能屈伸，（仍然坚持抄写）一点也不敢偷懒。抄写完，立刻送人家，从不敢超过约定的期限。因此别人都愿意把书借给我，我所以能够读了许多书。

到了成年，更羡慕有道德有学问的人，又恐怕没有大师、名人来开导自己，曾经跑到百里以外，拿着经书向地方上有道德有学问的前辈请教。先辈是德高望重的人，学生挤满屋子，他说话态度从没有流露一点客气。我（毕恭毕敬地）站着侍候在先辈的左右，向他提出问题，询问道理，弯着腰，侧着耳朵专心地请教；有时遭到了斥责，态度越发恭敬，礼节越发周到，不敢回答一句话；等待他高兴了，就向他请教问题。所以我虽然很愚笨，还是得了知识，增长了见闻。

【故事】

宋濂冒雪访师

明朝著名散文家、学者宋濂自幼好学，不仅学识渊博，而且写得一手好文章，被明太祖朱元璋赞誉为“开国文臣之首”。宋濂很爱读书，遇到不明白的地方总要刨根问底。这次，宋濂为了搞清楚一个问题，冒雪行走数十里，去请教已经不收学生的梦吉老师，但老师并不在家。宋濂并不气馁，而是在几天后再次拜访老师，但老师并没有接见他。因为天冷，宋濂和同伴都被冻得够呛，宋濂的脚趾都被冻伤了。当宋濂第三次独自拜访的时候，掉入了雪坑中，幸被人救起。当宋濂几乎晕倒在老师家门口的时候，老师被他的诚心所感动，耐心解答了宋濂的问题。后来，宋濂为了求得更多的学问，不畏艰辛困苦，拜访了很多老师，最终成为了闻名遐迩的散文家！

读书故事：葛洪苦学①

【原文】

葛洪，丹阳人，贫无童仆，篱落不修②，常披榛出门，排草入室③。屡遭火④，典籍尽⑤，乃负笈徒步⑥，借书抄写，卖薪买纸⑦，然火披览⑧。

（选自李贽《初谭集》）

【注释】

①葛洪（284－364），字稚川，自号抱朴子，丹阳句容（今属江苏）人。他从堂祖父葛玄的得意弟子郑隐处学到全部道术，于东晋升平年间，与李尚书一起到三清山炼丹。②篱落：篱笆。③披：分开。榛：杂乱的草木，排：推开。这两句说他院子里长满杂草，进出门都要推开杂草。④屡：多次⑤典籍：文献著作。⑥负：背着。笈：书箱。⑦薪：柴草。这句说他靠卖柴火得来的钱去买纸。⑧然：同“燃”。披览：翻阅。

【译文】

葛洪，丹阳人，家中贫穷请不起仆人，家里的篱笆坏了也不修理，他常常拨开荆棘出门，分开杂草回家。家中数次失火，收藏的典籍都被焚毁了，他就背起书篓步行到别人家抄书，他卖柴火买纸抄书，点燃柴草读书。

读书故事：管宁割席

管宁、华歆（xīn）共园中锄菜①，见地有片金，管挥锄与瓦石不异，华捉而掷去之②。又尝同席读书③，有乘轩冕过门者④，宁读如故，歆废书出看⑤。宁割席分坐，曰：“子非吾友也⑥！”

（选自《世说新语·德行》）

【注释】

①共：一起。锄菜：用锄头除去菜地中的杂草。其用法如“锄禾”。②捉：捡起，拾取。掷：扔；抛。③尝：曾经。席：古时人们坐或卧时铺在下面的垫子，用竹蔑、苇篾和草等植物编织而成。④轩冕：轩，古代一种有帷幕的车子，供职位较高的官员乘坐。冕，古代举行朝仪、祭礼时官员所戴的帽子。“轩冕”在这里单指“轩”。⑤废：放弃；放下。⑥子：你。古代对男子的尊称。

【译文】

管宁和华歆一起在园中锄菜，看到地上有小片金子，管宁依旧挥锄不停，视之如瓦块石头一样；华歆却捡起来给扔了。还有一次，两人坐在一张坐席上读书。有达官显贵乘车路过，管宁不受干扰，读书如故，而华歆却丢下书，出去看热闹，羡慕不已。管宁就把席子割成两块，和华歆分开来坐，并对他说：“你不是我的朋友了。”

读书故事：王充市肆博览

【原文】

王充①，字仲任，会稽上虞人也②，其先自魏郡元城徙焉③。充少孤，乡里称孝。后到京师④，受业太学，师事扶风班彪⑤。好博览而不首章句⑥。家贫无书，常游洛阳市肆⑦，阅所卖书，一见辄能诵忆，遂博通众流百家之言。后归乡里，屏居教授。

（选自《后汉书·王充传》）

【注释】

①王充，字仲任，会稽上虞（今浙江上虞县）人。生于东汉光武帝建武三年（27），约卒于东汉和帝永元九年（97？）。年青时到都城洛阳求学，拜班彪为师。后来回乡教书，曾任过功曹、治中等小官，晚年闭门潜心著书，终于完成了不朽之作——《论衡》。②会稽上虞：今浙江省绍兴地区一带。③徙焉：迁居到这里。④京师：首都。东汉的首都是洛阳。⑤班彪：汉代著名学者，史学家，班固的父亲。《汉书》是他草创的。⑥章句：逐章逐句的疏通理解。⑦市肆：书铺。

【译文】

王充字仲任，是会稽郡上虞县人，他的祖先从魏郡元城迁居到这里来。王充少年丧父，（尽心竭力地奉养母亲，）乡里都说他孝顺。后来到了京城，进太学学习，拜著名学者扶风的班彪做老师。他喜欢广泛地阅读，但不拘泥于某些词句的考证。家庭穷困，没有书读，常去洛阳的书铺，看所卖的书，看一遍就能把书的内容记下来，终于弄通了众多流派的学说。后来回到家乡，退居在家教书。

读书故事：韩愈焚膏继晷

【原文】

先生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①，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②。纪事者必提其要④，纂言者必钩其玄⑤。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焚膏油以继晷⑥，恒兀兀以穷年⑦。先生之业，可谓勤矣。

（选自韩愈《进学解》）

【注释】

①六艺：指儒家六经，即《诗》、《书》、《礼》、《乐》、《易》、《春秋》六部儒家经典。②百家之编：春秋战国时期，各种学派兴起，著书立说，故有“百家争鸣”之称。④纪事者：指叙事性著作。⑤纂言者，指理论性著作。纂：编集。⑥膏油：油脂，指灯烛。晷（guǐ）：日影。⑦恒：经常。兀（ｗù误）兀：辛勤不懈的样子。穷：终、尽。

【译文】

先生你嘴里不断地诵读六经的文章，手上不停地翻着诸子百家的书籍。对记事之文一定提取它的要点，对言论之编一定探索它深奥的旨意。书看得越多越好而且一定要学到手，不论大小都不肯放弃。白天读了，夜里还要点灯继续读，经常这样刻苦用功，一年到头不休息。先生对学业可以说是极其勤奋了。

读书故事：戴震问师①

【原文】

先生是年乃能言②，盖聪明蕴蓄者久矣③。就傅读书④，过目成诵，日数千言不肯休。授《大学章句》⑤，至“右经一章”以下，问塾师：“此何以知为孔子之言而曾子记之⑥？又何以知为曾子之意而门人记之？”师应之曰：“此朱文公所说⑦。”即问：“朱文公何时人？”曰：“宋朝人。”“孔子、曾子何时人？”曰：“周朝人。”“周朝、宋朝相去几何时矣？曰：“几二千年矣⑧。”“然则朱文公何以知然？”师无以应，曰：“此非常儿也⑨。”

（选自段玉裁《戴东原先生年谱》）

【注释】

①戴震（1724－1777），清代思想家、语言文字学家。字东原，安徽休宁人。本文选自段玉裁《戴东原先生年谱》。段玉裁（1735－1815），清代语言文字学家、经学家。字若膺，号懋堂。江苏金坛人。其《说文解字注》享誉古今。②先生：老师，这里指戴震。段玉裁是戴震的学生。③蕴蓄：蕴藏，积蓄。④就傅：跟随老师。⑤《大学章句》：朱熹讲解《大学》的书。⑥何以：凭什么。⑦朱文公：即朱熹。⑧几：将近。⑨非常儿：不是一般的小孩。

【译文】

戴震这年才会说话，大概是聪明积累的时间太长，跟随老师读书，看一遍就能背下来，每天背几千字不肯停下来，老师教《大学章句》至《右径一章》以下。问老师：“这凭什么知道是孔子的话，而曾子记述，又怎么知道是曾子的意思，而是学生记下来的呢？”老师回答他说：“这是朱文公说的。”（他）马上问：“朱文公是什么时候的人。”（老师）回答他说：“宋朝人。”“曾子，孔子是什么时候的人。”说：“周朝人。”“周朝和宋朝相隔多少年。”（老师）说：“差不多两千年了。”“既然这样朱文公怎么知道这些？”老师无法回答，说：“这是一个不寻常的孩子。”

【争鸣】

本文原是段玉裁《戴东原先生年谱》中的一段文字，没有标题。编者给这段文字加了《戴震难师》的标题。这个标题加得有些问题。从故事的内容上看，戴震的这位老师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学生有问必答，百问不厌，最后被学生的问题难住了，他既不搪塞诓骗，也不生气斥责，反倒感到很高兴，对学生赞许有加，说：“此非常儿也。”由此可见，这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老师。戴震后来成为大学问家，他的启蒙老师功不可没。因此，戴震小时候对他的老师应该尊敬才对，很有礼貌才是。而“难”字有“诘责”、“驳斥”、“拒斥”之意，带有故意诘难的意思。因此这标题中的“难”字不恰当，不合戴震当时的身份，有损师徒之情。不懂就问，这是应当的，至于教师回答不出来，有时也在所难免。因此还是把“难”改为一般的“问”字较好。“问”字更能体现出戴的勤学好问，对老师的彬彬有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