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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志愿者胡琴老师这几天随笔中的一个片段，故事中的人物系化名——
中午，我们刚到办公室，何校长就和我谈起了小东的事，问我早上的情况怎么样，说他中午一直在哭，一直在嚷着要回家。但刚好有人找何校长有事，于是这话题就打住了。过了一会儿，我进到了教室，可刚进教室，何校长又找到我了，说：“胡老师，小东现在还是在哭，在嚷，我们都说想请你过去看看。”我和何校长一起往帐篷走去，路上，何校长和我说了他们打算送小东到孤儿院的想法，我很坚决的表达了我的意见：“我觉得那肯定是不行的，他现在本来就失去了爸爸妈妈，就已经感到很孤独、很无助，很没有安全感了，不管怎样，这儿还有这么多熟悉的老师、同学，还有姐姐，始终是要好很多的。要是送去孤儿院，周围全是陌生人，他还怎么过！”
走到帐篷前，小东正坐在门口，哭声已经停止了，只看到红红的眼圈和脸上的泪痕。旁边的老师似乎已经被他弄得很烦也很无可奈何了，见我一过去，赶紧对他说：“老师来了，快和老师去。”穿上了鞋，我将手搭在小东的肩上，搂着他往教室走去。路上，他仍在叫：“老师，我要回家家。”我觉得，再进行含混的敷衍的安慰似乎不太恰当了，就直截了当的问他：
“好，你要回家，可是你知不知道，家还在吗？”
“不在了！”
小东也很清楚的告诉我。
“那既然这样，咱们回家去能怎么办呢？”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尽管小东已经很清楚家没有了，但仍旧这么嚷到。
回到教室，小东又向我提出了新的要求，要吃东西。这要求我肯定不能答应他呀，就问他：
“你中午不是吃饭了吗？怎么又要吃东西？”
“我刚才没吃饱。”
“那你为什么不吃饱呢？吃饭时不吃饱，过后要吃东西那可不行！”
“刚才，他们吃东西了，他们不给我！”
原来，刚才在帐篷里有同学在吃糖，可是小东向他们要时，他们都不给他。
“吃零食对身体很不好的呀！尤其是糖！你看看老师的牙齿，好看吗？”
我露出我的参差不齐的牙齿。
“不好看。”
“知道怎么会这样吗？”
“吃糖。”
“是啊，老师小的时候，就因为吃了太多的糖，牙齿就变成这样子了，现在可后悔了！”终于，小东不再向我要东西吃了，但又说他要上厕所。
我带着小东往厕所走去。走到正在施工的板房旁，小东看见了地上的废弃的铁钉，一定要拣起来，我告诉他，那个不能玩的，不要捡了，可他还是捡了好几颗放在手里，我再对他说：
“你想想，你的脚上被木板那么一压，就成了那样了，那么痛，那这铁钉要是钻进肉里，你想想，有多痛啊！咱们不要了，丢垃圾桶里好不好？”
“丢这里，埋在下面去。”小东指着旁边正在铺的水泥地说。
“好啊，这样更好。”
小东听话的将手里的铁钉丢了进去。
走到厕所外面的花坛边，小东就准备尿在花坛里的草上了，我赶紧严厉的说：“这样不对！要大家都这样尿在这里，这里会怎么样？”小东顺从的点点头，走进了厕所，一边走一边指点我站着等他的位置。从厕所里出来，我让他到旁边的洗漱间里洗手，他高兴的接受了，还说：“你也要洗洗。”于是，我们都走进去，洗了手。小东甩着他的双手，说：
“用什么擦呢？”
“这儿没有毛巾。不要紧，一会儿就干了。”
可小东却看见了晾在里边的一件红色女上衣，准备将手往衣服上擦了。
“要是这是你的衣服，别人洗了手就在这衣服上擦，你会怎么样？”
“会生气。”
小东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看着我笑笑，和我一起走出了洗漱间。走到厕所旁边一个台球桌旁，小东停住了脚步，突然说到：
“老师，我好惨啊！妈老汉（妈妈爸爸）都死了。”
我心里一惊，原来孩子全都知道啊！脑子里那根柔弱的筋马上就被触动了，但又很快想起了大家的警示：在孩子面前，我们首先要坚强，要用自己的乐观、开朗带领孩子们慢慢走出阴霾。于是，强忍住了泪水，我开始不露痕迹的引导小东说出他心里的想法。下面是我们对话的记录：
“是谁告诉你爸爸妈妈都死了的？”
“一个老师说的。我爸爸在电厂，妈妈在交通局上班，不知道他们从楼里跑出来了没有，现在都没有消息，肯定是已经压死了。”
“那你相信爸爸妈妈都死了吗？”
“不相信，但是肯定是死了！妈妈，你在哪儿啊？妈妈，你不要死啊！”
“老师，我要回家，我要妈妈。我要回家，我要妈妈。”
小东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了，这时，我真是希望他能痛痛快快哭上一场。可是，片刻，小东马上又恢复了“正常”，拿起台球桌上的杆，从洞里掏出几个台球，打算玩台球了。我不知道这个时候到底是不是该继续引导他说，但想到他已经对我有了信任感，他已经想要说了，那就别那么急了，还是让他想说的时候再说吧。但就玩了一会儿，小东又开始说了：
“老师，我一个字都不认识。”
“那你想认字吗？”
“想！我想要有出息！”我真的没想到小东能说出这样的话。
“不要紧，老师教你，好吗？以后，老师每天都会教你认字，教你读诗歌，还给你讲故事，好吧？”
“好！我想要有出息！”小东再次重申了他想要有出息的想法。
“那好，现在，同学们可能已经在教室里等我们了，我们回去吧？”
“嗯。”小东点了点头。
在回去的路上，小东又跟我谈了他的秘密和他的病况。
“胡老师，我有两个秘密。一个是想爸爸妈妈，想回家，想爸爸妈妈不要死。一个是想要碟子，要奥特曼的碟子，要泰罗的碟子，我家里的碟子都没有了。”
“哦，老师那儿有好多比奥特曼更好看的碟子呢！我会放给你们看的。”
“我就要奥特曼！”
“你多大了？”
“十岁了。”
“就是，十岁了，是大男子汉了，咱们不看奥特曼了，看奥特曼的是小小孩，很幼稚的。”
“我不幼稚！我就要看奥特曼，他们都有奥特曼。家里闭路没有了，爸爸就给我租碟子，可是现在碟子也不给我租了，爸爸很讨厌！哎，谁让我有这个病（小东先天有疾病，所以学习生活都受到了严重的影响）呢！”小东的叹息引得我心里好一阵酸楚。
“孩子，有病不是你的错啊！”
“胡老师，我有病。我头晕，头晕就会发病，前几天还发病了。”
“我这头晕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啊！”小东摸着自己的头，这么说着。
“这病可以治的呀，咱们很快就能治好的！但是你要注意，不能老生气，老发火，那样会让病严重的。”
“老师，我的秘密你不能告诉别人。我要爸爸妈妈！我要奥特曼碟子！”
“好，我不告诉别人。但是，刚才我不是说了吗？奥特曼碟子是小小孩看的。我的儿子才五岁，他都已经不喜欢看奥特曼了。”
“你儿子，就是刚才那个吗？”
“是啊。”
“他好乖哦！胖嘟嘟的，像个洋娃娃！”
说话间，我们回到了教室，可今天下午由于老师们还在商议课程，所以没有上课，教室里没有别的孩子。还正好，我们可以在教室里再谈谈了。
可回到教室刚坐下，小东又闹开了：
“老师，我要回家。我要妈妈！”
“小东，咱们刚才不是说好了吗？家没有了，爸爸妈妈也没有了，我们回去怎么办？现在就在这儿吧，在这儿还有同学、老师陪着你呢！”
“老师，我好惨哦！爸爸妈妈，还有爷爷奶奶全都死了！我成孤儿了！”
我搂住了小东，他终于流下了眼泪。
可就一会儿功夫，小东又嚷着要吃东西。“别让关爱变成宠爱，别让宽容变成纵容！”这是昨天在八一帐篷学校呆了一天后最大的感触，于是，我坚决的拒绝了他的要求！想起了我包里为他准备的文具盒和铅笔，马上对他说：“哦，对了，昨天你不是想要文具盒和铅笔吗？”老师给你带来了。
“真的？在哪里？”
“在我包里呢。我们去拿吧！”
“先猜猜，这个文具盒是什么样的？”
“长方形的。”
“嗯，这是肯定的。再猜猜，上面会有什么图？”
“不知道。在哪里呀？”
看着他急切的样子，我拿出了文具盒。
看见了文具盒上的酷酷的熊，小东乐了：“哇，好好看哦！”
“呵呵，喜欢吗？”
“喜欢！”
“我还要铅笔。”
“打开看看。”
小东打开了文具盒，看见了里面的铅笔和小文具盒，更是高兴了！拿起小文具盒说：“我要这个”。而当我告诉他这是一套，都给他时，他激动得连声给我说“谢谢”“谢谢你，胡老师！”。
拿着文具盒回到了座位上，小东又和我谈起了他原来的老师。
“老师，我们学校的胡老师也在这次地震中光荣牺牲了。我好想她哦！”
“我们学校还有一些老师也死了。”
“那，你当时看见了什么呢？你看见他们死的吗？”
“没有，我听他们说的。我看见了有一个老师脚都断了，一点点肉在那里连着，一个老师背着他。”
“然后呢？你还看见了什么？”
“没有了。”
“老师就带着你们出来了是吗？”
“是。”
“老师，我们胡老师没有戴眼镜，头发比你长。”
“哦，我前几天也是长头发的。”
“那现在怎么短了？”
“因为要到这儿来呀，怕过来不方便啊！”
“嗯，这样漂亮！”小东再瞧了瞧我，说道。
“想看看我长头发的样子吗？”
“想。在哪里呢？”
“在我电脑里呢，我给你看吧。”
我打开了电脑，给他看了前不久在上海和扬州拍的照片，在上海的照片多数都是晚上拍的，小东一看到背景较黑的照片，就说：
“啊，好难看啊！”
“哇！好黑啊，像从灶孔里出来的一样！太难看了！”
“好哇，你居然这么说我！”我假装生气了。
“不是，我是看着黑嘛。”小东居然以为我真生气了，很抱歉的样子。
“没事的，我开玩笑啦！我知道，是因为我们关系已经很好了你才会这么说的对不对？”
“嗯。”
不过，只要看到颜色亮一点的、头像大一点的照片，小东就会说：“这张好看。”
这些照片中有一张是一个朋友在鸽子群里拍的，小东特别喜欢这张，翻来覆去的看，还指着边上的一只鸽子说：“这只是我。”又指着另一只鸽子对刚才进来的一个看起来和小东很熟悉的高年级的男生说：“这个是你。”然后再指着照片上的朋友对着我说：“这个是你，你在喂我们两个。”
我还给小东看了儿子的一些照片（但基本上是儿子单人的，我怕我们的全家福会触痛他。）他对一张儿子和两只羊拍的照片非常喜欢。
看照片的过程中，小东相对比较安静，但我感觉他似乎有些累，就打算放有声故事给他听，可他说他只想听什么七只羊的故事，可我下载的有声故事里没有，于是，他就说要看我早上讲的《小白马》的故事。我打开PPT，对他说：
“我再给你讲一遍吧？”
“不，不要讲。我看。”
“为什么，不喜欢听吗？”
“不是。”小东一边说，一边指着自己的嘴巴。我以为他是自己嘴巴疼什么的，就说：
“不要紧，你不用跟着我读啊，我给你读，你听就行了。”
“不是，我是怕你讲得嘴巴干了！”
听到小东这么说，我真的很努力才克制住了已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我一张张翻着幻灯片，可没翻几张，他又不想看了。这时，几个安装灯管的战士进了教室开始工作。小东突然看着我（脸上的神色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说：“我真想自杀！活着太难了！”一个战士听见了，好笑的说道：“你才多大一点啊，这么想！”小东似乎很生气，冲他嚷到：“活着不难吗？”此刻，我真的不知道到底怎么说才好，只很笨拙的扳过他的脸，对着他说：
“爸爸妈妈不在了，你很伤心对吗？”
“嗯。”
“那你要是也那样，老师、同学也很伤心啊！老师也很爱你呀！咱们不能这么想好不好？”
“你是老师嘛，你想要什么都有，可是我什么都没有。我没有钱，什么都买不到。”
“你现在还是孩子，现在咱们在这儿有饭吃，有地方睡觉，钱应该是你长大以后自己去挣的呀！不要担心，慢慢的，什么都会有的！”
“我要喝水！胡老师，我要喝水。”
“好，老师去给你拿水好吗？你就在教室里，和这个大哥哥一起玩，好吧？”
“好。”
走出教室，眼泪终于滚了出来，真想痛快哭一场，但是，一想到拿到水马上就得回来面对小东，赶紧擦干了泪水，拿着水回到了教室。旁边的战士都用诧异的眼光看着我。
拿过我手里的水，小东又是很礼貌的对我说了“谢谢”，但却并没有急着喝水。却又谈起了他几天前犯病的情况：
“我看到眼前有一只蝴蝶在飞，我想去扑，扑着扑着头就开始晕了，就又犯病了。”
“你犯病的时候自己知道吗？”
“我头晕的时候就叫姐姐。”
“老师，以后上课我头晕时就叫你，啊？”
“嗯，好。”
“我叫你，你不要生气哈！”
“当然不生气了！绝对不生气！不过，你自己也要少生气，少闹啊，生气、哭闹就容易犯病的！好吗？”
“我刚才刚刚才开始闹要回家，***就拿球打我。”
“他是不对，可是你老在帐篷里闹，老干扰他们，这样也不对呀！”
“好，胡老师，你去给***说一下吧。”
“说什么？”
“让***以后不要再打我啊。”
“现在老师不能这样做，你要先自己做到不在帐篷里哭闹，你一哭闹他们当然烦了。如果以后你都没有这样哭闹了，他们还打你，老师再说他们好不好？”
“好。”
“那好，现在你去和同学们玩去吧！”
“我要吃糖。”
“这不行！去玩吧，待会就吃饭了。”
小东拿着文具盒，在那个大同学的带领下出去了。
走出教室，我的心里一团乱麻。孩子啊，我到底怎么做，才会对你更有好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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