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鲁迅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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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6-18 7:16:20

下午（5.12）在阶梯教室听高二四位语文教师的说课，说课内容是鲁迅的《药》，听了之后，感觉不爽，好像观看了一场屠宰的盛宴。因为除了LQ外，其他几位教师全都把重点放在对文章的结构的解析上。LQ虽然有意要讲出本文的思想内涵，但讲解有些生硬和支离破碎，后面部分也不得不重复前面三人的套路。按照通行的讲法，本文最大的讲点（出彩之处）是巧妙地运用了明暗两条线索，围绕着“血馒头”（即“药”）展开故事，展现了华、夏两家（即中国）的历史悲剧，批判了辛亥革命时代普通民众的愚昧、麻木，揭示了辛亥革命的不彻底和必然失败的命运，表达了对革命者的深切同情等等。讲解者都着力解析了以华家为明线索、以夏家为暗线索的“买药”、“吃药”、“谈药”、“上坟”四部曲，然后引出联系两家命运的地点（刑场、茶馆、坟场）和物事（血馒头），以展示文章的完整性。这样讲解，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但只不过给我们展示了一个被脱去了皮肉，大卸八块摆在案板上重新按照某种变态的审美观拼凑了的血肉模糊的人骨架，然后又被倒入滚烫的水锅蒸煮，成为毫无血色人相的熟肉。在骨架上抛掷血肉很美吗？我不觉得。实在不忍心再观瞻这样的屠宰盛宴了。鲁迅小说横空出世，靠的是对传统小说和外国小说笔法的吸取，更靠的是自己的复杂的经历、冷冻的热情、理性的头脑和忧患的灵魂，有了这样的底蕴，即使没有什么技术上的精心设计，也会炼出一支强健的笔来。迅翁的小说之高价值，靠的是罕见的思想高度和个性的思想表达，有此，小说即使看似支离也是别一种完整，这种完整主要是精神上的，而非词句上的。从笔法上，迅翁深得《红楼梦》之三昧，仅从人物的取名中就可见一斑。如演中国为华、夏二家，与华家以“栓”（全木-全体麻木）之名，以“夏瑜”寓“秋瑾”之事，由“康大叔”反照“病夫”之相，等等。这在鲁迅还不过是雕虫小技。鲁迅之为鲁迅不仅在于他的文学技巧上，而更在于它通过文学所表达的精神上。有了这种精神，他会自然地找到所以表达的手段。从思想上看，小说实际上是一份20世纪初“东亚病夫”的“诊断报告”，表意的核心是“病”不是“药”，而所有的讲说者都把中心放在“药”上，而不是透过“药”来诊“病”。要说有明暗线索，那么除了表面的华夏两家的命运外，更重要的是“药”的线索和“病”的线索，这需要东方皋相马的功夫而非简单的按图索骥。文章最初隐去了社会生理病（民族危机、民族压迫、贫穷落后、政治腐败、体制僵化等）和革命者开的药方（暗杀等暴力革命-民主共和），将个体生理病（痨病、虚弱、营养不良、贫穷等）与康大叔所开，华家所寄托的“药”（人血馒头）直接展现在读者面前，其间的梦中人、看客、谈客等的言行无不在在昭示着中国社会个体的也即社会（群众）的精神病（愚昧、麻木、懦弱、自私、奴性、AQ性），揭示出革命者悲剧背后更深层次的社会悲剧。群众这时还算做稳了奴隶，对于社会病缺乏诊断的能力，不自觉的认同清廷所开的老药方（镇压），将一厢情愿的解放者置于寒风呼啸、了无生机的荒原上。当时的中国可以说就是这样一片荒原。药也是病，这就是鲁迅的小说向我们传达的一个讯息。晏阳初等人曾分析当时中国农民的主要问题是“愚、穷、弱、私”，他给中国社会开的是一剂改良之药——“平民教育”，即通过文化教育以救其愚，通过生计教育以救其穷，通过体育教育以救其弱，通过公民教育以救其私。其用心可谓良苦，其实行亦令人敬服，但晏阳初、梁漱溟的乡村建设道路为当时的鲁迅所不能想见，即想见也不能认同之药方。后来又有国民政府的“新生活运动”（类似于1980年代的“五讲四美三热爱”运动），鲁迅有幸见闻其之倡行，亦为迅翁所深恶痛绝之药方。对于个体生理之疾患，鲁迅有先父的沉痛经历，刻骨铭心，遂终生对中医深恶痛绝、痛下针砭，早年游学扶桑学习西医，亦因缘于此。但医治国民身体疾患的志趣为眼见耳闻的无量痛心事象所粉碎，遂以此方有用而无补，治标而失本，遂决意弃医从文，走上文学救国之路。这是迅翁自己给当时的中国所开而终生致力之药方。其后虽几度彷徨，几度失落，然终未放弃，生死以之，遂以“国民性批判”之小说家和杂文家而凝铸其形象。其实，鲁迅到底也没有给中国开出一剂治标又治本的药方来，因为当时的中国不存在这样的药方，诊病者不能不有所偏至。晚年鲁迅对改良之途近乎绝望，而倾向于“沉默中的爆发”、“在无所希望中得救”，所以对共产革命深表同情，但对革命者的狂欢无甚兴趣（“于天上看见深渊”），对革命者的劣根也毫不留情，所以既受制于时代又特立于时代，依然是一个孤独者的形象。其先之革命党脱离群众不免寂寞如夏瑜，其时之革命者又不免滥用群众，唯我独革。鲁迅以其冷眼见之，终于徘徊于希望与绝望之间，在沉入深渊之前适时地死去。鲁迅也是夸父，但他已经没有太阳可追。我望着他的背影，望着他已经错过的那一轮因蒙尘而灰暗的星，眼前浮起严复先生严峻的影像。

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廓尔忘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李叔同）
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楚辞-卜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