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课堂,还是另类课堂?
——点评干干的公开课
“我觉得,老师有责任组织指挥学生有秩序地逃生,甚至在必要时用自己的身躯保护学生的生命,因为,因为孩子是……祖国的花朵。”
课堂上,那个男学生的回答显得有些不确定,而且紧张。
“哦?你是花朵,那老师是祖国的什么?老师算不算祖国的果实?”
教师的反应显然比较敏锐,他的追问引起了台下短促的哄笑。在笑声停止后,教师正色道:“是花朵重要还是果实重要?这好比是要救蛋还是救母鸡的问题。”
也是在这个时候,我抬起头,多少有点儿吃惊地盯着那执教者,不太明白接下来他要说什么。
这是一节真实的课,是2008年7月12日“新教育实验”第八届年会上围绕“构建理想课堂”所上的研讨课。台上是数十名灵溪一中的八年级学生,台下是七百多名来自全国各地的教育工作者。另外,还有数千名教师正在关注网络现场直播。
这原本是一节很有创意的课:“5·12”灾难过去整整两个月,由刚刚从四川灾区援助归来的公益热心人士干国祥执教。事先,他已经将学生熟知的《斑羚飞渡》及《“诺曼底”号遇难记》、《那一刻地动山摇》另两篇材料通过网络发给学生,要求他们“共同阅读、共同思考”,并针对人类在“巨大的灾难来临”时应做的选择进行思考。干老师还要求学生事先通过网络了解有关克拉玛依大火、泰坦尼克号、汶川大地震、范跑跑事件的情况。虽然在上课前,有些朋友对于干老师将颇受争议的范跑跑的网文拿来作为阅读材料感觉担心与不解,但我觉得只要处理适当,这对激发学生的思维、唤醒学生的思想并无坏处。
不过,原本以“另类”著称于网络的干先生似乎没有朝人们预期的“阅读—互动—生成”的路子上走。尽管他宣称他的课以“聆听文本的诉说,解开文本的奥秘”为目标,但事实上他采用了“罗列观点”、“说明理由”、“征求意见”讨论教学的路子,也就是让孩子们针对文章内容,暂时先抛开文本谈观点。对于生死关头的抉择,学生的观点自然不尽相同——
观点一:人人平等。凭什么让一些人牺牲而去救援另一些人呢?
观点二:强者生存,弱者淘汰是规律。光救弱者是不公平的,(泰坦尼克号)船长应该让大家自由逃生。
观点三:舍己为人的利益远远胜过贪图一时的利益。救人是一种义务。
干老师很注意倾听孩子们的想法。不过他不仅仅如此,对于听起来有些偏激的观点(如前两个观点),他似乎不想多做点评;如果有争议,他会以“赞不赞同,还是解释不清。等上完课就明白了”来敷衍一下。对于一些听起来比较主流的观点(如观点三),他则会插上一些像文章开头那样让听众“心惊肉跳”的点评,例如“舍己为人,你自己都没有了,怎么能说它的利益远远胜过贪图一时的利益”之类。甚至,当孩子们就灾难时应当“牺牲弱者”还是“保卫弱者,牺牲强者”争论不休时,他干脆指挥学生“把课文《斑羚飞渡》打开,齐读第九自然段”,于是学生齐读,去领悟“斑羚群牺牲老弱去挽救另一半青壮来赢得种群的生存机会”这个残酷的道理。这样他似乎还不满意,接着讲述了代表日本文化阴暗面的贫困地区的“弃老”风俗:从前日本一些贫瘠的山村中,为了节约有限的口粮,年过六十岁的老人,要被儿子背到深山里,放在那里让他自生自灭饿死,这就是日本所谓的“姥舍て”。他随即问道:“日本人野蛮吗?”
生答:“不,比较实际。”
师评:“他们的选择和谁一样?和《斑羚飞渡》的故事一样。”
干老师又讲了一个中国“廿四孝”中《郭巨埋儿》的故事。在简要解释后,他问道:“中国人在贫穷时,为了养活母亲而埋了儿子。儿子可以再生,母亲不能。这个规则如何?请反对的举手。”
生无人举手。
台下晒笑。
到此,第一部分的讨论结束。虽然干老师在结语中做出了灾难时“妇女先走,孩子先走。平民先走”是“今天的规则”这个结论,但又补充“遵守不遵守……是你个人的问题”。他在评价哈尔威船长时,抢过学生的话头,说:“与其良心不安,不如选择一次做英雄的机会。我想是这样吧。”
其后,干老师出示了《那一刻地动山摇》中范跑跑内心独白(最具争议部分)的文本:
“我是一个追求自由和公正的人,却不是先人后己勇于牺牲自我的人!在这种生死抉择的瞬间,只有为了我的女儿我才可能考虑牺牲自我,其他的人,哪怕是我的母亲,在这种情况下我也不会管的。因为成年人我抱不动,间不容发之际逃出一个是一个,如果过于危险,我跟你们一起死亡没有意义……”
哦。当不少人认为干老师的思维与价值观有些紊乱时,我开始明白他表达得已经不能再清楚的意思,只是他不敢公然用语言来说明。原来,他为了支持范跑跑的观点,不惜搬出了文本与典故,冒着美化日本抵毁中国的危险,只是为了帮一把他的朋友、那个多少有些泛出臭味的范跑跑:孩子是要保的,母亲是可以牺牲的,同伴则“适者生存”,而自己有“选择不当英雄的权利”。正如他自己所说,“面临灾难时的任何一种选择都应被理解……每个个体都有保权自己的权利。真正的罪恶者是毁灭,如文中的猎手、如劣质工程的责任者。”
这些话,几乎与范跑跑的话如出一辙!
平心而论,我对范跑跑事件从未有过任何评议,网络与社会上的或支持或反对的声音也许各有道理,但我的愤怒之处在于:教育引人向善的事业,在这种教育孩子们追求理想、向往崇高的课堂上,你干老师有什么权力将你的观点作为生活的真理一点点输送给这群十几岁的孩子?
也许,孩子们没有能太明白干老师的含义——
师:用课本文本的奥秘,解开生活问题的困境。你们解开了吗?
学生都没有举手。
师:和我一样,我也是这样。世界是一个难解的文本,在等待你阅读;你的人生是一个文本,正由你书写。你的每种选择都在写自己生命……通过一个选择,任何平凡者成为英雄;任何一个英雄也可以选择放弃……
音乐起。
师(深情地):何翠青同学跑进宿舍,放弃自己逃生最后时间,她永远失去了右腿;谭秋千双臂张开,血肉模糊……我们没有解开奥秘,但可以多一点智慧。生命呵生命,绚烂如花,脆弱如花,永恒如花……
也许孩子们越听越糊涂,平凡者可以选择成为英雄?英雄也可以选择放弃?两者都是英雄?你愿意做“血肉模糊”的英雄,还是选择“平凡”的英雄?
可能,干老师还担心大家不明白其用心所在,他在评课时理直气壮地说:“要从长远看,不要只看眼前。宣扬美德,这也是个角度,但我不想做传道士,否则我的课也可以让你感动得泪流满面……课堂收获的失败是走向成功的起点。”
这就是干国祥先生,一位常常将“解释学”、“现象学”、“神话学”、“人类学”、“伦理学”、“动物学”挂在嘴边的学者,让听众在感觉高深之余发晕,让你一时回味不了什么是“课堂收获的是失败走向成功的起点”。
难道,课堂上收获失败是我们理想的课堂?
当全国上下都在向抗震英雄们学习的今天,这样的言论是否会引起孩子们思维的紊乱?
教育是一种引导人追求真理、向往崇高的事业。老师的课堂如果“离开了爱人爱世界的心灵,最高技巧的演讲,也会蜕变成缺乏人性的煽动。”(朱永新,《用心说话》)。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节课最多只能算是表达个人观点的另类课堂,离“理想”二字则完全背道而驰。
(2008年7月12日 浙江苍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