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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巷子、窄巷子、井巷子游记
现在的人特别懒惰,总喜欢做着以偏来概全的事。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城市的人们就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在成都的众多景点中,谁最能够代表成都,并当仁不让地展现这个三千多年的历史名城的文化底蕴,反映这个休闲城市的悠然禀性,表述这个移民城市的市井民情呢?诚然,武侯祠、杜甫草堂它们能从一个层面堂皇地揭示这座城市的文化底蕴,证明着这座城市的兼容与接纳;金沙遗址可以邈远地考据着这城城市的悠远,引领敲岩问龄者的嘘古问今;文殊院、青羊宫、大慈寺可以连袂证明这座城市曾经的信仰,引导着善男信女们顶礼膜拜……
于是,它们一个个被推出,但又一个被否决。
2004年,锦里依托武侯祠凌空出世;2006年,文殊坊庇荫文殊院昂然跟进,它们都傲然地扛着“蓉城新景”的旗帜,招摇地吸引着眼球,理所当然地赚着银两。此时,关于少城的宽窄巷子的改造与保护的争论正如火如荼地进入着。是让它“尘满面,鬓如霜”地继续原貌,还是让它大刀阔斧地接受改造呢?
在不破不立的功利时代,争论只是暂时的,它终归迎来了大量的脚手架,悲壮地走上了改造的手术台,改造的标准只有一个:很成都、很中国。
正如韩国的美女一样,有着既定的标准:酒窝的深浅,鼻梁的高低,嘴唇的厚薄……均在既定的数据之内。锦里推出来了,一律的仿古建筑,青砖加斗拱。文殊坊面世了,一律的川西风格,深庭罩天井。宽窄巷子与它们不一样,作为满城的一部分,八旗驻防重地,本就拥有高贵的血统,不必低三下四地仰邻而立。
改造后的宽窄巷子会是怎么样,它会成为锦里第三吗?它真能不负众望地扛起那三个看是简单实则深邃的汉字“很成都”吗?

走过金河街,刚进同仁路口,一个醒目的红底白字的交通标志牌高悬着,远远地指挥着进入的游客弃车前行,此时,没有高楼阻碍的视线也一下子低垂下来,变成了平视。眼前一片开阔,没有高挺建筑的逼仄,一片青蓝与暗灰相融的幽峻扑面而来,越过阔叶绿枝铺展开来,一股经年累月的气息夹着新装璜的油漆味由淡到浓。弃车履步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满脸的企盼,满脸的兴奋,和一双双挑剔求证的眼晴。

沿长顺街口入,一个硕大的单色电子显示屏矗立在巷口,一株明显被移植的乔木刚挺过水土不服期,正按照移植者的要求努力伸直着树干,展开柔弱的枝条,抖擞起细碎的叶片,立在巷口强打精神地招呼着簇拥过来的游人。青砖围墙内,两座穿斗式悬山顶的川西建筑倚树而立,构成一幅川西风情的单色剪影。屋顶上翘的远处仍然是从高空逼压过来的积木式楼盘。改造后的宽巷子、窄巷子、井巷子就在高楼连绵的背影中,在不大的空间里向游人们展示着自己的现在,接受着人们的品评,尽力诠释着“很成都”这三个分量不轻的大字。

 
走进巷子,修葺一新的街墙上透绿意,托着一盏盏雅致的街灯引导着游人前行的步履。青砖砌成的墙柱托起雕琢的穿枋,尽力为门扉挪出空间来。延伸的街墙变幻着不同的造型,开设其上的门扉或开或闭。敞开门扉的或露出厚实的门槛和琳琅满目的商品,或设置迎宾台,引出一幽深通远的后厅。门户紧闭的多是居家住户,那紧闭的门扉,不容商量地透出一种“私家住宅,非请勿入”的尊严。请别恼,这种拒绝不是决绝的谢绝,你可以自主地凝视这些各有特色的门扉,想当然地摄入相机;你也可不怀好意地透过街墙上的小隙,放肆地扫视其间的透绿,置下对墙内幽深庭院的任意想象。
 
这是一条391米长的街巷,商铺密布这是必然的,也是游人意料中的。是宽巷子的高贵出身所致,抑或是改造设计者的雅心独具,徜徉其间,让人一次次惊诧于这些商铺在店号与设计上的雅致了,回想起当年八旗驻防将士们的养尊处优和恬适的生活来,心中的“很成都,很中国”开始隐隐闪现出来。

靠巷口不远有一家店铺,没有显赫的店标,不设迎宾台,只把店铺的所有门板靠墙整齐叠放,就轻松地营造出一个“古镇老字号”,码放的门板不言,你却发现时光已经倒回,空间已经移植。它不用招展地竖旗,不用浓墨的幅书,便自成吆喝。自然就会门庭若市,川流不息。

与静谧仿古相对,也有大肆招摇的店铺的,朱红的彩枋上坠着金色的缨束宫灯高悬,门前以威武的石狮相置;有在厚壁朱墙上塑玄武标志,与青龙浮雕相对,醒目地吸引着游人的目光,唤停着游人的脚步,大打中国传统元素牌的商铺。




那名为“子非”的铺子,也算巷子的老字号了,改造后依然故我:门楣上两个篆文店名,和着门前玻璃龛罩的货真价实的明代石俑,就让老字号的内涵外现无遗。仰视篆文,凝视石俑,脑海中就自然就想到庄子与惠子那一段对白: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子非吾,安知吾不知鱼之乐”,便会不由自主地进入店堂用朗朗的声语跟随着圣人们进一步推演。



“龙堂客栈”浅隐于这条小巷,一块平整的本色木匾,四个浓墨书就的店名与周遭的白壁相映,没有华丽的纹饰,一如客栈没有其它暧昧的附加功能一样,这里只提供住宿,这里就是劳顿困乏的旅游者休憩的家。

茶坊是必不可少的,就在一株老树下,几张低矮的木桌,几把竹椅,几只洗净待用的青花瓷碗,几只新灌注的暖水瓶。坐下的人或托腮对视,或翘腿神思,或斜靠打趣,或凭椅假寐。就在这条街巷,就在这棵树下,就在这真爿茶坊,只要你停下来,你就能享受“坐下便饮,围坐便聊“的便捷和闲散的惬意。

与洞开的商铺相比,那些紧闭门户的却更让游人神往,因为它更加贴近这条小巷的历史,更能贴近这条小巷的原貌,更能体现这条小巷的主人们当时的生活情形。
《清初满蒙旗兵驻防成都志略》一书记述宽窄巷子的由来:公元1721年,清康熙皇帝应川人之请,派旗兵驻防四川成都,这些旗兵是由湖北荆州分防来川的;四川总督年羹尧在秦代少城遗址上修筑满城给他们居住,它的地形象蜈蚣,从南向北将军衙门是头,长顺街是身,东西两侧各街巷象脚,分为左右翼,由北往南是长顺街,东面是左翼,西面为右翼,左翼有:八宝街、东二道街、过街楼街、红墙巷、东马棚街、东门街、长发街、黄瓦街、娘娘庙街、商业街、多子巷、仁厚街、桂花巷、斌升街、东胜街、将军衔、商业街……。右翼有:西大街、西二道街、三道街、四道街、下半节巷,焦家巷、西马棚街、槐树街、吉祥街、奎星楼街、实业街、泡桐树街、支机石街、宽巷子、窄巷子、井巷子、柿子巷……共有官街8条,兵丁胡同42条。”清军按八旗编制,宽巷子、窄巷子、井巷子、泡桐树街、君平街、支矶市街、驻防镶红旗官兵及家属。而宽巷子、窄巷子当年原是清朝驻防官兵营房宿舍的一小部分。


回想这段历史,再沿小巷行走,“宽坐”、“花间”、“竹缘”、“宽居”、“居留”、“吉祥”、“养云轩”一一闪过,对这条小巷多了一分敬意,对那些深锁的庭院更多了一分好奇,眼前幻现出一个个胸前书着“勇”或“兵”的身影来,正轻扣木扉堂皇地走进那树林荫翳的后院去。



与雍容华贵得有些浮躁的“吉祥”与“如意”门户相比,“宽坐”多了一些端庄,“花间”和“居留”多了一些素雅,“养云轩”多了一些超逸,而“竹缘”与“居留”则显得有些寒碜,简单的窗饰,斑驳的木柱,随意裸露的电线,门框两边泛白的隔年的春联,都在述说着主人们强烈的背景差距吧。
 

历史记载,当年八旗驻防从行政级别就有将军、都统、城守卫几个大的种类,这些满蒙驻防子弟都分散居住在这个满城中,平日间,他们除了进行一些防务操练外,更多的时候就在这座禁城中与眷属栽花养鸟,品茶啜茗。当然这样的好日子不长,宽窄巷子的主人们最后的日子是很悲惨的。当财政困难的清政府停饷数月时,他们收兵回巷,推开自家的木扉,后院深处听不见那熟悉的锅碗瓢盆的交碰声,嗅不着那让人垂涎的饭菜香。过惯了养尊处优日子的他们再也没有提笼架鸟的闲情了,他们也只有提篮小贸自救,并不时奔走于典当行之间,甚至狠心地拆梁取瓦,忍痛割爱地毁损着自己最钟爱的小巷之家来……
宽巷子不长,就象当初主人们养尊处优的日子不长一样。临到尽头,转身侧向,紧走几步,游人就完成了从宽巷子到窄巷子的过程,踱进窄巷子,街道一下子就变得有些紧逼了,虽然也是青瓦青砖,穿斗吊柱,氛围也跟着发生了变化。


从商铺的种类与装饰的风格来看,一种暧昧的情调与适度的放纵气息开始聚积。“九拍乐府”、“碎蝶音乐咖啡”、“STARBUCKS COFFEE”……它们邀约一道鼎力营造着这种氛围,释放出这种气息来,为这个被誉为“中国第一粉城”的城市创造出一个响亮的空间,让时尚与这座城市仅存的民居古迹标本找到一个最得体的契合点。

于是,在这条比宽巷子窄很多的巷子里,“STARBUCKS COFFEE”分两行排布于木质门枋上,“碎蝶音乐咖啡”张扬着亮翅在莺莺作声,“九拍乐府”在含混不清的色彩中摇摆着敲击出一串串放纵的音符,
而那幢拱窗密布的小洋楼,睁着迷离的双眼皇皇然挺立在窄巷子与井巷子之间难得的阔坝之中。而本该成为主角的那口水井,却倍受冷落,只有守着那块斑驳的石碑,自顾自念叨着上面有些模糊的文字,喃喃地讲解着井巷子的由来。
“乌衣巷口夕阳斜”,少城邈远,满城无迹。那一群峥嵘本色的八旗子弟,那一段刀光剑影的驻防岁月,都不复存在,只有这孑遗的旗人营巷,这一口已无法汲水的古井,还能让人忆起那即将湮没的历史。
那些意欲寻找“很成都”的景点的人们,宽窄巷子不会让你失望。

该帖子于2008-7-30 6:31:06被 下载真诚 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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