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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与秩序之间
――读王丽琴《为了学生的精神自由――教学秩序之思》《秩序校园――中小学教学秩序的田野考察》札记
一、现实与理想
曾经细细留心观察过教室里的学生。
自己的课堂上，偶尔自己讲到兴头上，看到一个东张西望，灵魂出窍的学生，会禁不住一阵悲伤；听课时，坐在教室后面时不时要左右张望一下，总会有些学生心猿意马，总会有些学生在那里随着教师和学生空喊口号；即使是偶尔路过的教室，往往后门开着，我会控制不住的向里张望一下，总会发现自得其乐的学生和自得其乐的教师。
因此，我对完美的课堂秩序总是保持一份警惕，总以为那里有着极易为我们所忽略的因不自由而消极逃避的灵魂。
特别是中国基础教育中极具特色的县城中学，形形色色的秩序更是被尊崇到无以复加的地步，笔者所在的学校每周一要有升旗仪式，而每次升旗仪式总要有处理学生的布告宣读，打架、偷盗、谈恋爱、考试作弊……从警告到记过到留校察看到劝退，不一而足，甚至有过一次辇回家十来人的事情。学生平日里不准出校门，每学期都要有班级一周不上课，专门来检查各项纪律与秩序，年级组专门有学生会用来检查自习秩序，学生就寝后班主任还要检查宿舍，但依然有学生顶风作案，以身试“法”，学校的政教处成为最繁忙的部门。
教育学者肖川在《军营、监狱、医院与学校》 中这样描写中国教育的现实：
现实生活中，机构的职能错位却时有发生。正如监狱可能成为一所学校一样，学校也完全可能成为一所监狱。
我们看到，无论是学校还是军营秩序都是最好的，甚至精神病院的纪律也非常优秀，而我们一些教育工作者心中最大的渴望就是把学校变成监狱、精神病院，起码也要变成军营，因为那样学生最好管理。
著名教育家魏书生曾经这样描述他理想中的教育和学生：
站在大昭寺面前我有一种心灵被震撼的感觉，怎么呢？大昭寺门前广场上一大片磕长头的人。……那一片人每个人都是额头着地、鼻子着地，手"哗"地全部扑在地上了，那叫五体投地。……我觉得老佛爷真有一套，连面儿都不露，就把信徒们征服到这样的程度，你说，咱们教书的天天和学生打交道，讲的还是真理，怎么就不能让他们使劲信呢？
如果真的是这样：秩序只是为了管理者的方便有效，管理措施的有力到位，某种观念某些知识深入人心，那么秩序的意义何在，甚至教室的意义何在？
留学英国的徐志摩在《吸烟与文化（牛津）》中曾经有过偏激的观点：
牛津的秘密是它的导师制。导师的秘密，按利卡克教授说，是“对准了他的徒弟们抽烟”。真的，在牛津或康桥地方要找一个不吸烟的学生是很费事的——先生更不用提。学会抽烟，学会沙发上古怪的坐法，学会半吞半吐的谈话——大学教育就够格儿了。“牛津人”、“康桥人”：还不彀中吗？
我如其有钱办学堂的话，利卡克说，第一件事情我要做的是造一间吸烟室，其次造宿舍，再次造图书室；
真要到了有钱没地方花的时候再来造课堂。
无论我们如何看待种观点，但那种自由，那种抽烟、读书、斜坐在沙发上自由交流的场景无论如何是令人神往的。如果我们往上找一找，发现这种自由的课堂自由的精神是有着优良传统的。最早的当数孔子，从《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章》中的“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我们可以大致窥见当时“课堂”的情境，秩序恐怕是谈不上的吧。
再就是张中行先生在《负暄琐话》中谈到老北大的红楼往事，真的让我羡慕，曾经用整整一节课的时间给学生完完全全的诵读这几篇文章，虽然很长，但我依然想把它留存在这里，让更多的朋友看到：
再说应该上课而不上课的情况。据我所知，上课时间不上课，去逛大街或看电影的，像是很少。不上有种种原因或种种想法。比如有的课不值得听，如“党义”；有的课，上课所讲与讲义所写无大差别，可以不重复；有的课，内容不深，自己所知已经不步；等等。这类不上课的人，上课时间多半在图书馆，目的是过屠门而大嚼。因为这样，所以常常不上课的人，也许是成绩比较好的；在教授一面，也就会有反常的反应，对于常上课的是亲近，对于不常上课的是敬畏。不常上课，有旷课的处罚问题，学校规定，旷课一半以上不能参加期考，不考不能得学分，学分不够不能毕业。怎么办？办法是求管点名(进课堂看坐位号，空位画一次缺课)的盛先生擦去几次。学生不上课，钻图书馆，这情况是大家都知道的，所以盛先生总是慨然应允。
――《红楼点滴一》
据说是对于讲课中涉及的某学术问题，某教授和某同学意见相反。这只要能够相互容忍也就罢了；偏偏是互不相让，争论起来无尽无休。这样延续到学期终了，不知教授是有意为难还是选取重点，考题就正好出了这一个。这位同学自然要言己之所信。教授阅卷，自然认为错误，于是评为不及格。照规定，不及格，下学期开学之后要补考，考卷上照例盖一长条印章，上写：注意，六十七分及格。因为照规定，补考分数要打九折，记入学分册，评六十七分，九折得六十分多一点，勉强及格。且说这次补考，也许为了表示决不让步吧，教授出题，仍是原样。那位同学也不让步，答卷也仍是原样。评分，写六十，打折扣，自然不及格。还要补考，仍旧是双方都不让步，评分又是六十。但这一次算及了格，问为什么。说是规定只说补考打九折，没有说再补考还要打九折，所以不打折扣。这位教授违背了红楼精神，于是以失败告终。
――《红楼点滴二》
钱先生有口才，头脑清晰，讲书条理清楚，滔滔不绝。我听了他一年课，照规定要考两次。上一学期终了考，他来了，发下考卷考题以后，打开书包，坐在讲桌后写他自已的什么。考题四道，旁边一个同学告诉我，好歹答三道题就交吧，反正没人看。我照样做了，到下课，果然见钱先生拿着考卷走进教务室，并立刻空着手出来。后来知道，钱先生是向来不判考卷的，学饺为此刻一个木戳，上写“及梧”二字，收到考卷，盖上木戳，照封面姓名记入学分册，而已。这个办法，据说钱先生曾向外推广，那是在燕京大学兼课，考卷不看，交与学校。学校退回，钱先生仍是不看，也退回。于是学校要依法制裁，说如不判考卷，将扣发薪金云云。钱先生作复，并附钞票一包，云：薪金全数奉还，判卷恕不能从命。
――《红楼点滴三》（以上三段引自张中行《负暄琐话》，中华书局出版社2006年版）
（引用的三篇文章，分别谈到老北大的三个特点，“点滴一谈散漫，二谈严正；还可以再加一种，谈容忍”，散漫、严正、容忍在一定程度上都是自由的要件。）
这里自由的不止是学生，而且教师拥有较大的自由，他们可以不顾忌学校的强制的秩序，可以为学生挣得较多的自由，而今天，当我们谈论教育自由的时候，往往更多的关注学生的自由，王老师的论文也明确的把秩序的意义落实到“为了学生的精神自由”这一层面上，而据我所观察，没有教师的解放与自由，学生的自由特别是精神自由就难以得到真正的落实。
叶圣陶先生说：“教育是农业，不是工业”。此话对当今教育极有极强的指导意义，看看我们的教室就可以了，从幼稚园到高中到本科甚至研究生，无不在进行工业化的批量生产，在一个六七十甚至上百人的教室里，所谓的因材施教只能是帖在墙上的标语口号。笔者从教之初曾经有过一句严格要求自己的名言：没有教不好的学生。今天看来，这话应该加上一定的修饰，就是在农业时代。父母亲两位大人教育一个孩子有时尚且不能成功，更何况工业生产流水线上不太熟练的管理员？
就是给教师以自由，在大批量的生产规模下，学生的自由尚且得不到保证，更何况今天的基础教育已经完全异化为非人教育――一切只是为了分数，从学生到教师到校长甚至地方教育及至行政长官均在这场非人教育中助纣为虐，没有分数，没有优异的高考升学率，各级官员的帽子戴不太牢。
在这样一个大环境里，在工业化和非人教育的双重压力下，教师教育的自由到底还有多大的空间？笔者印有冉云飞文章学生刊物曾经遭到来自小城官方及至校方的收缴销毁。看看那些活跃在基础教育上的优秀代表，大多是遵从当今教学秩序的成功者，在这成功的背后哪有什么自由可言？
二、秩序何为
笔者曾经在一所新成立的私立学校呆过一年，那里的教学秩序差到极点，甚至班主任要实行“坐班制”――无论哪位教师的课，班主任都要坐在班级里监听，除非班主任有课。
学生基础差；教材死板；课堂沉闷；规矩过多……等等一系列问题，导致学生在课堂上反抗正规的课堂教学秩序――说话、听歌、睡觉、看课外书、做小动作……这里的违反秩序可以分为积极（说话、听歌、反抗等）和消极（睡觉、看课外书等）的两种。其中的消极违反应该视为一种自由。
市场经济下的教育――特别是非基础教育的高中和大学――更应该当成一种服务。教育服务的对象是学生，而这处于主体地位的学生却处在了被管理甚至强迫的地位。
我们可以假想一下，你用不菲的真金白银购买了一项服务，当你对服务不满意的时候，非但没有提出意见要求整改的自由，甚至拒绝这项服务的权利也没有，你不可以不听课，一如我们花钱在商场里付钱买到废品商家却依然要把它搬回家中一样。
有人说，学生睡觉、逃课本身就是一种可怜的消极的自由，本身就是一种无奈的选择，设若我们真正的给予学生选择课程选择教师的自由之后，我们的课堂秩序会有多少好转？
学校只要开会，我总会随手带着一本书，只有书籍才可以让那无聊而无味而冗长的“学习”时间变得不再漫长，换位想想，可怜的孩子，年龄还那么少，要一天近七八个小时呆在他所不喜欢的空间里，听着他厌烦毫无生气的声音，而且有着各种秩序限定着他的身体和精神自由，那该是一种怎样的苦痛？
我们教师工作之后不知要进入多少教室――既包括教室里的学习，各种开工的培训，也包括大大小小的会议，秩序如何？
我所知道的是教师对各级教育主管部门组织的各种继续教育和培训怨声载道，是他们千方百计的逃避这样的课堂，即使有几个学生也没有多少秩序可言。除非，除非课堂成为一个你所向往的乐园。
课堂应该是一个怎样的地方，秩序的意义何在？这些基本的问题其实很有意思，他决定着一个教育对秩序与自由问题的看法。
课堂不应该仅仅成为传授知识的场所，特别是仅仅传授应试的知识，课堂应该是一个平台，师生共同交流，相互促进，快乐自由的平台，而秩序仅仅是为保证这种自由的正常进行和不受侵犯。
刚刚过去的不久，中国界发生了几件公共事件，都和教学秩序有着或多或少的关系：
一是“北京海艺学生辱师事件”――学生在课堂上抢下老师头顶的帽子并公然辱骂老师，是教学秩序混乱到极点的一个写照；二是中国政法大学的“杨帆门事件” ――教授关门不许进出，且让两位男生守门，是教学秩序强化到无以复加地步的一个证明。这二者都是一种耻辱，让我们更好的思考秩序的作用和价值，它是维持课堂自由的保证，而没有自由的秩序又是如此的可怕。用王丽琴老师话说是――“教学秩序的‘向自由性’和学生自由的‘合秩序性’”。
三、结语
当前学校课堂教学中最让人心痛的问题是什么？
一方面是因学生渴望自由而造成的“失序”行为；
另一方面是教学秩序中学生自由（特别是精神自由）的严重缺失。
在这二者之间其实有着必然的联系，死板僵化的教学秩序在教条化的教学内容的助推下达到一种极致，课堂成为学生无法忍受的存在，一如先生笔下的“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的“铁屋子”，或者是房龙笔下的“无知山谷”，多少学生每天张望的就是那“院子里高墙上的四角的天空”（《故乡》），在这样的秩序里谈自由很有点奢侈的味道，于是学生开始疯狂――……
自由和秩序是一对对立的概念，但他们又可以想到交融，相互促进，在秩序中实现自由，在自由下而又秩序井然，正如池莉的小说所描写的“水与火的缠绵”，我们也期望看到“自由与秩序的缠绵”。
而这这一理想课堂的实现，尚须时日，尚须努力，正如先生在《为了忘却的纪念》中所说的：
这是怎样的世界呢。夜正长，路也正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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