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走慢些啊，让灵魂跟上……

　　旅游归来，惊闻噩耗——我原来工作过的一所省重点高中，有一位高一女孩儿，不堪成绩下降的压力，于浓黑的午夜，从所住宿舍五楼窗口，飞身跃下，当场死亡，红白四溅，血染校园，其状惨不忍睹……
　　听罢噩耗，我的心像被猛地捅了一刀，跟着又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残忍的撕裂……
　　我不知该说点什么，但我好像必须说点什么！
　　孩子，论年龄，你大概只有十七八岁吧？只比我的儿子小两三岁呵。
　　正是花一样的年龄啊！正是爱做梦的年纪啊！
　　你一定有过很多美好的愿望吧？
　　你一定有过好多关于未来的憧憬吧！
　　你一定有你喜爱的花草、树木、书本、故事、明星、偶像或者也许有过心仪的男孩吧？
　　你一定梦想过美轮美奂的大学校园和丰富多彩的大学生活吧？
　　你一定答应过要给父母幸福的生活和安详的晚年吧？
　　作为一名省级重点高中、本地最好学校的高一学生，当你背着书包、穿着校服、走在街上，你可知道，那么多的人对你投去羡慕的目光？听说初中时你一直是六中（本市最好初中之一）前十名的优秀生。如果你能够战胜眼前的一切困难，尤其战胜自己的心魔，那么你花儿一样的生命、你蝶儿一样的未来，—定会灿然开放，开放出无限多美丽的可能！
　　然而，究竟是怎样的魔力，究竟是哪些原因，叫你毅然选择了这样惨烈的方式，飞身一跃，决绝地告别了校园，离开了亲人师友，永别于人世？
　　据说那一夜天很黑，下着小雨。
　　据说你学到很晚，其他先睡的同学还嘱咐你也早些睡下。
　　据说不久前你得了眼压增高的眼疾？
　　据猜，你是在同舍人及整栋楼全都睡去之后，一个人于子夜过后纵身跳下五楼……苍天无眼啊，当时居然没有一个人察觉；苍天有泪啊，直至天亮，你的被雨淋湿的冰冷的尸骸，才有早起者发现……
　　一朵娇贵含苞的花儿啊，就这样，在万物沉睡的暗夜粲然凋零了。
　　一个花一样的女孩儿啊，就这样，在她生活了将满一年的校园内，惨烈的殒落了！

　　孩子，你是勇敢的！
　　得需要多么无畏的勇气、多么坚定的意志、多么巨大的力量，才能叫你独自面对死亡的恐惧啊！可究竟是为什么呀？为什么呀？
　　你是为了逃避考试这个魔鬼么？
　　你是为了摆脱成绩下降带来的巨大压力吗？——1000多人中从60多名到200多名？
　　你是想逃离应试教育这台可怖的绞肉机么？
　　你是真切地认识到了社会的虚伪与残酷、生活的虚无与荒诞？
　　或者是你的心理出了严重的问题？
　　或者是因为你患了严重的眼疾？——不过我特意咨询过资深眼医，眼压高并非不治更非顽疾。
　　或者你是因为家境贫寒经济困难无钱医病而萌生死念？
　　或者，你只是想以如此惨烈决绝的死亡对社会对现实对教育对人生做一惊世骇俗的抗争和控诉么？
　　或者，你仅仅是想活得轻松、自由、快乐、幸福么？
　　仅仅是想活得有尊严、有价值、有成就感么？
　　——那么，恭喜你，孩子，你现在真的是解脱了，彻底的解脱了！
　　天堂里一定没有花样繁多、没完没了的考试和排名吧！
　　那个世界一定没有这么多形形色色的烦恼和压力吧！

　　可是，孩子，你又是自私的！
　　按说，连死都不怕的人，还怕活着么？
　　你没听老人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么？
　　你没听古人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么？
　　你没听简爱说“人活着，就是为了含辛茹苦”么？
　　你没听哲人说“死，不是死者的不幸而是生者的不幸”么？
　　你没听史铁生说“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么？
　　你没听《老人与海》中桑迪亚哥说“人活着，不是用来被打败的”么？
　　你没听一位最朴素的农妇说“生活啊，就是生下来、活下去”么？
　　你没读过朱光潜先生建国前写给中学生的《慢些走啊，请欣赏……》么？
　　每个生命都是一粒神奇的种子，都蕴含着不为人知的神秘。如果你选择了活着，那么这颗神奇的种子就会生根发芽、伸枝长叶、开花结果……；然而，你抛弃了最可宝贵的生命，一切都无从谈起了！一切可能的大门都永远的关闭了！
　　你可曾想过你留给亲人的那种撕心裂肺、肝肠寸断、五内俱焚、痛不欲生、恨不能代你去死的悲苦么？
　　你可曾想过父母一夜白头、白发人送黑发人、且后半生无依无靠的、空洞而绝望的眼神么？
　　听说你的父母就是二台子的农民，你的家境很是一般。你走了——父母的天，裂了；父母的地，塌了！
　　你走了，你可曾想过你的床铺、你的空座、你的书包、你曾经的微笑、你破碎的容颜、你残留的血痕……带给同学、老师和母校怎样长久的痛惜、恐怖、梦魇、愧疚甚至伤害么？
　　你毅然决然的撒手去了。这一切你都不管了。只留给生者无限的痛苦！
　　孩子啊，你走得太快了！既然死亡是一个迟早都必然降临的节日，你又何必如此的迫不及待呢？按着乡下的风俗，送葬时，前面要有个子女为其打着灵幡引路，否则逝者的灵魂会跟不上的。孩子啊，你可知道，传说中早亡的少年大多因没人打幡引路而往往变成孤魂野鬼啊！

　　孩子啊，人人都是向死而生的啊！谁生下来都必然最终走向死亡啊！你又何必走得这样绝决而匆忙！任何不幸的前面都可再加一“更”字！你所遇到的远不是无法克服的绝境吧！
　　生命，那是世间最可宝贵而珍重的呀！尽管她的由来充满偶然！尽管她相对洪荒宇宙是那样的短暂！但唯其偶然而短暂才显其弥足之珍贵呀！
　　你见过这次汶川地震那幅举世震惊的照片么？我以为那是世界上最最令人震撼和心酸的照片了！我以为那是当今中国教育现实的一种残酷的缩影和象征！它具有无与伦比的冲击力和穿透力！它令所有良知颤抖！它令所有文字失色！它令我无法呼吸！ （照片附后） 
　　那是废墟里伸出的一只手。
　　那是豆腐渣般的学校废墟里伸出的一只小学生的手。
　　那只手啊，它伤痕累累。
　　那只手啊，它的指甲的颜色已经发黑。
　　那只手啊，它紧紧的攥成了拳头。
　　那只拳头啊，它紧紧握住一支断笔。
　　那只紧紧握住了折断的笔杆的拳头啊，它顽强的伸出废墟！
　　它顽强的伸出废墟——向世人昭示天灾的恐怖、人祸的惨烈、生命的力量、求学的渴望！……还有已丧和未丧的天良！！！
 
　　孩子啊，你遭遇的困难，远小于那只小手和断笔的主人吧！那个小主人，他至死都没有放弃学习的权力和渴望啊！你，却这么轻易地就放弃了，放弃了……
　　人啊，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才谈得上价值啊！
　　人，生来原本毫无意义！人生的意义，全在于你自己的赋予！每个人，都是上帝拧紧发条扔到人间的一件玩具；关键是，你自己要想办法玩出花样和乐趣！
　　想不透的是，孩子啊，难道你小小年纪就玩够了玩腻了么？
　　我无法想象，你飞身一跃之前，心灵经历了怎样的挣扎！
　　我不相信你一点都不留恋这个世界，一点都不念及你的亲人和师友！
　　你是骄傲得不容许自己有一点点的不完美么？
　　你是脆弱得一点点都不肯接受自己哪怕小小的失败么？
　　你是沉陷在内心追求和外在环境所形成的痛苦的深渊而无力自拔了么？
　　你是厌倦了这个从幼儿园时起就奉行“丛林法则”的和谐社会了么？
　　你是恨透但又无力改变这种无孔不入无坚不摧完全异化彻底荒诞了的应试教育了么？
　　其实，人生的艺术，有时就在于记住该记住的，忘记该忘记的，改变能改变的，接受不能改变的。生活的秘诀，不在于你能抓到一副多么好的牌，而在于你能把一副差牌打得好！时间原本能够冲淡一切啊！
　　可是，孩子们啊，你们的思想为何如此迷惘？性格为什么如此偏执？心理为何如此脆弱？神经为何如此过敏？为什么动辄就要自杀？不可否认，你们中相当一部分自尊心、虚荣心太强，目光太短，心胸太窄，火气太大，抗挫能力太差，行为太过极端。你们习惯于被人宠着、哄着、捧着、顺着，受不了委屈，经不起挫折，稍不顺心就采取极端手段，直至把自己的生命和他人的生命也不当回事，犹如“无定性导弹”、“不定时炸弹”，随时随地都可能爆炸，害己而且害人。孩子们啊，你们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孩子啊，还有什么力量谋杀了你的生命？还有哪些因素剿灭了你生活的勇气？我和我所从事的教育是不是也参与其间了呢？
　　走在应试教育的路上，我也时常心怀罪感呢！2004年4月，我的一位同行兼朋友（梁卫星），在徐州全国青年教师论坛的大会发言中，只说了一句“我们都是有罪的！”就泪光闪烁泣不成声了！那是那次会议最短也是最为震撼的发言了！
　　是的，我们都是有罪的！
　　作为一个政府、一个社会、一个时代，我们究竟为孩子们的未来准备了什么？为什么孩子们往往被赶上考试的独木桥？而没有更多的发展机会？
　　作为一名教师、教育工作者，我常常苦苦思考：
　　教育原本应是一件非常柔软而美好的事情，是一种非常非常合乎人道、合乎人性的崇高职业。因为它是为孩子们未来的幸福奠基的，它应该对孩子们的生命和灵魂倍加关注、呵护。教育的目的，首先在于促成学生心智的健康成长，在于关注其生命的整体和谐与发展，促使其生命自主、自由、可持续的生长。教育的一切努力不过是让我们的孩子活得更人道、更仁爱、更自由、更幸福、更有尊严、更有价值！理想的教育，在于师生于共同参与的教育生活中彼此心灵的敞开、交融、唤醒、提升，就像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颗心唤醒另一颗心……
　　如果不是或相反，那它就是反教育的，非人道的，非生命的，甚至是邪恶的。如果教育只剩下考试、分数，分数、考试，除此而外，什么爱、尊严、自由、快乐、人道……统统缺席，那么它就已经异化成了魔鬼、绞肉机、杀人机器！
　　的确，没有分数，孩子们眼下过不了关；可没有素质，孩子们将来更难过关。
　　甚至，他们已经没有将来！
　　去年的数据是中国每年有28.7万人自杀，其中超过15万是青少年。这还不足以敲响警钟？而且，自杀，已成为15～34岁人群的最大死因！
　　在这样的体制和现实中，我们老师，我们所有的教育工作者，都做了什么？做得怎样？扪心自问，恐怕都会良心难安。我们对学生（每一位）有没有缺乏爱心、耐心、信心、公心？我们是否曾经有意无意的伤害过学生的人格、自尊？我们有没有对学生进行过这样那样的体罚、心罚——包括讽刺挖苦奚落打击？我们有没有单凭成绩来评价学生的是否优秀？我们有没有把学生成绩看得比他们的身心健康更为重要？我们是不是曾经或正在将学生的成绩当作自己获取业绩和奖金的资本？……说些触及灵魂的事情，有多少人能经得起认真的追问？
　　日丹诺夫有首诗叫《鸟和子弹》：
　　鸟儿死去的时候，
　　它身上疲倦的子弹也在哭泣
　　那子弹和鸟儿一样，
　　它惟一的希望也是飞翔。
　　孩子啊，如果，你是那只鸟，那么，我是否就是那颗子弹？
我们的梦想都曾是生命的飞翔啊！
　　只是，孩子，你走慢些，让灵魂跟上啊！
　　…… ……
　　后记：拉拉杂杂，断断续续，好多天（6月27～7月6）才将此文写完。快要写完的时候，我才知道你的名字叫李媛媛（或许是圆圆？）。其实，写作此文，同时也是为了悼念去年4月19日在望海寺蹈海自杀的另一高一女生。一年多了，总觉得这种悲剧应该绝迹，却总有类似的消息不断传来……呜呼，一恸！

该帖子于2008-7-7 17:45:30被 夫子 编辑过

问也人好：）

死几个人，人们似乎早已习惯了，见怪不怪了。不知那架强大的机器还得吞噬多少孩子，它才能寿终正寝！！

期待你的新作呢：）

不堪卒读，

泪满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