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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的一个星期过得很平静,没有老师和学生告凌月的状。在我的课堂上,她也很专注。但我注意到,她的眼中时有迷惑飘浮。学生们的作文终于交上来了,我迫不及待地找出凌月的作文,里面只有一段文字:
我不知道什么是心安理得毫无负担地活着,但我知道自己活得一点也不心安理得,一点都不毫无负担。我讨厌世界,我讨厌我生活中的每一个人,我也讨厌自己。这种情感真可怕,它让我内心对一切正常的东西都失去了兴趣,只有不断地犯禁,不断做让人们不能接受的事才能让我有活着的快感。随后我愈加讨厌自己,讨厌世界,讨厌我生活中的每一个人,这样的恶性循环真可怕,可我摆脱不了,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吸毒犯,靠不断吸毒维持生命。这一切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不能清楚地说出,我只知道,以前,人们总是粗暴地不让我做这做那。我上课画画,老师讽刺我,这也是画?我上语文自习课看英语书,老师撕掉了我的英语书。我上公共自习课看课外书,我是多么喜欢看课外书啊!可班主任拿走我的书再也不还我。各科老师都要我们买他们指定的课外书,我知道,书不重要,重要的是回扣。我要做文娱委员,老师说我只想出风头。我考试成绩不好,老师说我是猪。可是到了中考将近的时候,所有的老师都上课一样专门讲解抄袭偷看的技巧。其实我们考不考得上高中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奖金。我在学校里得不到丝毫温暖,回到家里,爸妈从来不说话,他们不吵架,我多么希望他们吵架啊!但他们不吵架,从来不吵架,他们像陌生人一样生活在一个家庭里,我觉得自己活在地狱。妈妈很可怜,她除了尽可能满足我的一切愿望,除了在家里做家务,我不知道她还会做什么。爸爸其实话很多,他逢人便说我这不好那不好,他是不是觉得我丢了他的脸?可他做中医,除了故弄玄虚胡说八道还能做什么?我想不通的是居然会有那么多人找他看病,他居然还能赚到很多钱。少年十七话迷惘?我不是少年,我觉得我老了,我也没有迷惘,我过一天算两个半天,从不想以后的事。我生活在这样可怕的世界上,我改变不了我自己,我只能随波逐流。我感觉自己是一个多余的人。我无法活得心安理得,可我只能这样活着。
这段文字有许多错别字,但却表达得很流畅,内心有痛,自然流出,大约就是这样吧。尽管这段文字的成人口吻在我的预料之中,甚至她所写的内容也大致在我的料想之中,然而,真正这一切呈现在我面前,我还是有着难以言喻的忧伤。我们的学校教育、家庭环境在孩子们的心灵深处留下的都是些什么啊?!我所欣慰的,是她总算敞开了心扉,只是,敞开了心扉的她,大约对我有着相当的期待吧?我能不负这期待吗?想到这一点,我浑身冒出了冷汗。首先,给她写评语,就成为摆在眼前的难题,我不想她好不容易兴起的一点期待迅速熄灭。但我又不能告诉她什么是心安理得地活着,这一切还得靠她自己在生活中去体验;我也不能告诉她什么是正确对待自己与世界的方式,这一切也只能是她生命伦理的应对。想了很久,我只写了这样几行字:
回首学生时代,我和你有着相同的遭遇。往事不堪回首,我只能告诉你,我对老师和家庭都没有好感,我总是想,是他们污染了我的生活。我不会原谅他们,绝不。我现在活着,唯一的目的就是净化我的生活,以我现有的方式——教育来净化。我也许会失败,但我一定要这样做。你,相信自己也能净化你被污染的生活吗,以你的方式?我们不会孤独,我相信,这个班,肯定还有很多这样无辜的被污染者!
写完这些后,我便放下了,但在本子发下去之前,我考虑再三,还是担心她无法理解“净化”的含义,又加了两句话:
我们净化,其实很简单,只须要成为自己的守护者,通过守护我们自己的本心,我们赢得对生活的支配。我正在做通常意义上的老师的净化者,做一个不一样的老师,这一点你已经感觉到了吧,你有信心成为自己的净化者吗?
本子发下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再找凌月谈话。我坚信,教育不是政治思想工作,一个老师能不能取信于他的学生,并不是经常和学生谈话,表示关心,或作更多的感情投资就能做到的。如果这样做,能够取信于学生,我甚至会怀疑师生其实一起陷入了更深的自我迷失的泥淖,教师会更陶醉于自己“政治指导员”的角色成功,而学生则会更深地服膺于不平等的师生秩序,并且对这种不平等的秩序,他会自觉地运用到生活的每一种关系中,造成一种生命伦理的悲剧。事实上,我甚至不在乎能否取信于学生,我的目的只在于唤醒他们自我意识的觉醒,促进他们自觉地摸索和选择属于自己的生命伦理。因此,在给学生播下自我净化的种子后,我不会无聊地去做枯燥的说教,更不会可耻地施舍关心,那只是把学生当成长不大的孩子,不能放手的风筝。我深信,每一个人的生活只能自己去创造,每一个人的天空只能自己去飞翔,没有人可以代替他们,也没有人可以帮助他们。所以,我下面要做的,只是给他们自我净化的种子以生长所需的阳光与水分,只是给他们自我生命意识的成长以信念和勇气。这阳光与水分就是我的语文课堂,就是我的启蒙化的语文授课,就是我的诗词鉴赏专题课与思想史、文学史专题课。而这勇气与信念则存在于我的教学姿态,我对教师角色的辛苦净化之中,存在于我对自己生命伦理的践履过程之中。学生能否接受能否理解我,其实根本就不是我能控制的,毕竟,每一个人都只能尽他自己的心力,自己的成长,自己负责。我这样做,并不意味着我冷漠,更不意味着让学生自生自灭,我只是不想过多地介入学生的自我成长,让他们的人格与精神构成中有过多的他人的阴影,要知道,我的人格结构与精神构成有着太多的缺憾。当然,我会在必要时给学生以精神与智能资源。 该帖子于2008-8-21 9:31:05被 小狐 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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