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个强者
（在我校学生“清风读书会”的一个讲演提纲）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周易》
“我钟爱那行而后言、履践甚于允诺的人，因为他追求着他的自我完成……我钟爱那精神与心灵两皆自由的人，如是，他的头只不过是他心的内脏，而他的心则促使他完成自我。”——尼采
以上是我最欣赏的话，就把它作为我的发言的开场白。
我们当然应该同情弱者，帮助弱者，但对我们自身，一定要争取成为强者。决不能自甘弱者，等着别人来同情和帮助。人的命运受到多种因素的制约，但在主体方面，任何的懒惰、放纵和不思进取，都是堕入弱者群的个人原因，这样的人，不管处在多么进步的社会，他们都可能活得很可怜。这样的人，在道德伦理上，我当然应该尊重他们这没说的；但在感情上，他不能赢得我的尊重，因为感情这个东西不大好勉强，我也不能欺骗我自己。我想这是人之常情。那么，要活得有尊严，就是说要活得像个人，还是要成为强者，一定要成为强者！
那么，什么是强者呢？体魄强健，孔武有力是不是强者？是，也不是。说是，这是身体的强壮，强者最好具备这个；说不是，因为仅有这是远远不够的。天不怕地不怕，法不顾理不讲，当利不让不惜以命相拼，敢于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让人避之犹恐不及——这样的人更不会是强者，那是泼皮无赖，是流氓。从某种角度讲，身体是爹妈给的，强健与否在很大程度上不能取决于自己，但精神和心灵却主要是后天形成的，是人的主观能动的结果。所以，所谓强者，本质上是精神的。
读《狼图腾》我有一个感悟。作者非常欣赏的北方民族的“狼性”，欣赏那种强悍，那种勇敢，那种刚毅和智慧。作者还认为我华夏文明之所以能绵延至今，是因为有北方游牧民族的“狼性”不断地给南方农耕民族的羊性“输血”；不然华夏文明恐怕早已湮没了。从历史上看，这个观点我想有一定的道理，或者说我找不到足够反对的理由。但是，让我惶惑的是，以毕利格老人为代表的蒙古族牧民——这些禀承着正统 “狼性”的勇猛剽悍且不乏智慧的汉子，为什么面对无知、颟顸而又专横跋扈的“书记”“政委”之类却是那么驯服，那么“积极”，那么逆来顺受？此时他们哪里有一点狼性，分明是十足的羊性嘛！我想这里面的问题可能相当复杂，或者这里面的斗争情况我们得不到全面的信息。但仅从文本给我提供的信息看，我认为，体格的强悍决不意味着精神的强悍，两者绝不是一回事。而且相当多体格强悍的人同时又是精神侏儒。所以，读完《狼图腾》，我对毕利格老人等质朴憨厚的蒙古牧民，除了同情和叹息外，硬是敬重不起来，就觉得他们不算真正的强者——当然，这样要求他们也太苛刻了。
真正的强者，是那些有着健全的生命意志，“因心灵而伟大”（罗曼·罗兰）的人。像我们的司马迁、张衡、李白、杜甫、黄宗羲那样的人，像他们的莎士比亚、卢梭、布鲁诺、贝多芬、爱因斯坦那样的人。
这样的强者，在整个人类都不是很多的，这是事实。但是，我们和他们，历史上已经出现的，在数量上还是可比较的。无庸讳言，相比之下，我们实在有点望尘莫及。
问题不在于此，输了就输了，我们应该面对事实嘛。问题在于，我们是否有这种对强者的认同感和向往感（不要误读为认同“弱肉强食”的强盗逻辑哈），所谓“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这是一种价值观，直接影响着我们的选择和行为。有，真有，日益深化和普遍化的有，则我们也会日渐强大起来的；反之，我们就只能忍看江河日下了。在这方面，同为东方文明的日本可以成为我们正面的借鉴——如果我们有敢于向“敌人”学习的勇气的话。
真正的强者，应该是把人的尊严和自由看成最高的价值，矢志不渝百折不挠地捍卫她追求她！对尊严和自由的珍视与否，可以成为检验强者和弱者的试金石。你看古今中外那些可以称为强者的，那一个例外？因为只有具备这样的信念或信仰，他才可能有源源不断的精神动力，才禁受得起形形色色的邪恶的威胁、折磨和绞杀的考验。像我们知道的顾准、林昭那样的人，就是我心目中最敬佩的强者。我们真正应该宏杨的，正是他们的精神，那才应该是拯救我们自己和民族的东西。我们今天解构这解构那，调侃这调侃那，对于祛蔽求真，固然有它的价值；但是，诚与伪毕竟还是应该分清的，对于像顾、林这样的真人和圣徒，我们还是应该持足够的敬意才是。不然，恐怕真的要玩完的。
可惜今天，尊严和自由这两个词儿简直要成为忌讳了。入乡问讳，在阿Q面前你就别提“灯”和“光”之类的话，在我辈面前，你可得慎用“尊严”和“自由”这样的词儿，因为这很可能引起我们的不快，甚至恼羞成怒。这不是我乱说的，我曾在不少权威或成功人士面前试验过，可以说屡试不爽，不信你也可以试试。我们可以找到很多理由来对尊严和自由表示鄙夷不屑，从而为自己的尴尬辩护。比如，大话，不求实际，不懂国情，只会夸夸其谈，站着说话不腰疼，活着要紧，无奈，脚踏实地等等等等，不一而足。是的，或许真是这样，尊严和自由的捍卫和争取，不能只是喊喊口号，关键在于实实在在的行动。如是，则我是坚决拥护的。要知道我们的审美趣味钟爱含蓄，看重敏于行而讷于言。但是，我反复观察，反复考量，就没有看出我们在捍卫、争取尊严和自由方面有多少实在的行动，而更多的是发现怯懦和世故。我们在自欺，也在欺人。我们最擅长用“爱”、“美”、“善”这样的字眼来麻醉自己，忽悠别人。我们在回避尊严和自由的环境下大谈真善美，并把它叫作“诗意”的生活，我们天天这样念，这样想，结果好象就真的“诗意”起来了！
不，不，不是这样的，这不是真正的强者，这也不是产生真正强者的气候和土壤！
在我们中国，真正强者的产生，客观条件也许还远远不够，比如文化，种性，制度等等，恐怕还得耐心的等待。但我们可以做一些准备，创造一些条件，这，或许就是我们生命旅途中的一点作为，一点有意义有价值的东西。其实，历史告诉我们，强者主要是主体性的，客观条件的恶劣恰好可以成为强者产生的条件，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是也。所以，强者的产生不能推于客观条件的。
在今天的中国，真正想做个强者，必须从说真话开始，你可以不说，保持沉默，但要说就说真话，说负责任的话，说正常的话，正常的说话；不说假话，不说媚话，不说言不及义的话。仅仅做到这一点还不一定就成为强者，但这一点都做不到，我想是断难成为强者的。
或许有人会说，你说的谬也。在今天的中国，恰恰是说真话的人成不了强者，而是善于说假话的才可能成为强者。正如林彪曾总结的“不说假话办不了大事”。我说，这是你把强者与“成功者”混淆了。半个多世纪的实践证明，不说假话确实办不了大事。这也是事实。善于说假话的人，办事往往成功。但是，要知道，靠说假话以成大事，这归根结底是对我们民族智慧的愚弄，是我们族群的羞耻。这些一时的“成功”者，是以摧毁道德、摧毁秩序、葬送子孙后代的福祉为代价的。这是我们民族的悲哀啊，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呢！
最后说一句，强者首先是一种生命意志，但它是必需大智慧来做支撑的。强者，智者，圣者，这几个词儿，都是值得我们玩味的。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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