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杰:
被问得最多的问题:怎样能写好中文?
是老生常谈的危机了。大教授张五常已经发表过不少心得,轮不到后辈掠美献曝。但是愈普通的问题,一千个人有一千般不同的见解。
因为好的中文太罕有,坏的中文遍地都是。就像俄国名小说家托尔斯泰说的:“幸福的家庭是一样的,不幸的家庭却各有不幸。”这句话用在中文,要倒过来说:“坏的中文都是一样的,好的中文却有千般不同的美好。”
先说坏的中文。当前华人社会劣质中文充斥,因为语文思维单调,人人追求一致。中文受到政治强权的污染,这是不争的事实。上面叫一句“和谐”,下面层层学舌传旨:“缔造和谐”、“打造和谐局面”、“要珍惜来之不易的和谐形势”。皇帝开了金口,“和谐”变了一时风尚的御用词汇,一个大脑(或一个文胆的大脑)取代了成千上万中国人的语文大脑。现代的中文,一生下来就那么瘦,而且没有发育的机会。
坏的中文千篇一律,恶性欧化,词汇污染,造成思想空前的狭隘和贫乏。“爱国”这两个字,早已失去意义,就像一座经历了掳掠的破城,严重扭曲。其他如“发展经济”、“搞好建设”、“统一思想”等等,要举出这种沙漠化的中文词汇,成千上万,让别的语文专家来研究吧,这里不复述了。
香港许多家长都很焦急,孩子怎样学写一手好中文?我的答案很简单:不必花那么多劲,做多余的事,这个世界只有一个金庸、一个张五常、一个倪匡、一个蔡澜,或只有一个陶杰,让他们去展览优美典雅的中国语文吧。其余十三亿人,只要使用平庸而多沙石的劣质中文就可以了。三流的思维,四流的文字,协力“打造”一个五六流的社会,当前的所谓中文“水平”,大家一样水皮,不是很好吗?
学好中文,真是从何说起。几套老办法:背书,读古典文学,特别是小品和诗词。修练语文基础的一套硬功夫,金科玉律,千古不移。然而问题正在这里:古典的中文,今天的小孩能读进脑里吗?就如这短短几句:“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三国演义这上半阕开卷词,上一代人耳熟能详,今天的青少年读来,失去了感觉。他们不会吸收中文优美的语景,理由只有两个字:“老饼”。所谓长江,明明是中国的一个地理名词,上一代的中国人脑海中与生俱来,就有一个宏大的形象,但这种传统的触觉,至二十世纪断绝。今日香港人一想到“长江”就想到“长实”,“长实”的股价是一个数字,“长江”这个名词的传统美感化为经济功利的效益,这首词的第一句就念不入脑海。
“是非成败转头空”,也太像一个老人家向年轻人唠唠叨叨的一番嘱咐了。古典的中国语文受儒佛道影响甚深,蕴藏的不是孔孟之道,就是老庄思想,读起来未免令人觉得老气横秋。“青山”和“夕阳”本来充满视觉效果,正合今天玩惯电脑游戏和看惯日本漫画的下一代领略其中的美学,但恐怕在这一组对仗工整的词汇里,香港的青少年也不会产生半点美的意境联想。没有了意境,就没有了个性和灵魂。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渔夫和樵子,不仅在香港,即使在福建和华南沿海地区,也是消失了的工种。渔夫就是水上人,樵子就是“砍柴佬”,对一个六岁小孩讲这两个行业,今天他跟着他的父母,天天逛冷气商场,看到的不是Sale屎就是小巴和的士司机,他能对这两个行业有任何血缘的感应吗?没有。白发渔樵这四个字,对下一代只有空前的陌生感,并无文化的亲和力,他们学中国语文,坏在一个“隔”字。学一样新事物,不能“隔”,不然就像连糖纸一起咀嚼一颗糖,或戴着两个安全套做爱,渐觉味同嚼蜡,弃之可惜。
今天的中国语文先不理会大陆,香港流行的一套“啅女”、“仔”、“掠水”、“寸爆”,这是活生生的语言,跟三国演义那几句——不要忘记这首词一点也不深奥,只是明代的白话——感觉距离有十万八千光年。换言之,优雅的中文,已经是一种死语言(DeadLanguage),今天叫一个十四岁的初中生念以上这段三国的开卷词,即使他结结巴巴每字读音无误,就像叫一个美国人念拉丁文三五百年前的语文,叫一个香港人认一个印第安人做爸爸,叫他如何产生情绪的认同?
这就是学好中文最大的障碍。这首词,即使今日的老师也未必有三寸不烂之舌、千仞长空的胸襟,把老祖宗对今古兴亡一番感慨准确无误传递清楚。三流的老师,向四流的学生,讲解五百年前第一流的中文,又岂会不发生狗嘴象牙的时空错配?学习中文需要中国的地理人文环境来验证。读了三国这首词,到长江三峡去看一看,当有所憬悟,但当长江三峡沉到水底,看见的是一个水坝,江边盖满了洛杉矶式的摩天大厦,或新界的西班牙别墅,则“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这一句,就会在中国人的脑海中正式淘汰。
把中文写好,在香港,相信我是最后的一代了。电脑、理化、英文,学好中文有什么用?我在年纪很小的时候,周围的亲戚和朋友都这样问我。那时我不懂,只知道对中国语文,我看见了就喜欢,对唐诗宋词,苏东坡的散文和晚明的小品,读来只觉隔世似曾相识,一笼花气袭人的记忆从长江淘尽的浪花上游隐隐传来,化为铿锵的音韵。那时对四周那些莫名其妙的人这无知而善意的质问,我无言以对。“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十五岁,我已经领悟陶渊明高超的心境。
今天有许多家长也来问我:怎样令孩子学好中文?我会反问:学好中文有什么用?中国的官方讲话、特首的施政报告,愈来愈把三流的八股当做统一思想、标准行动的权威规范语言,身为家长也想下一代做一个“中华盛世”规范的顺民,那么就使用当前流行的一套规范的“新中文”好了,不要向张五常和陶杰学习。
Just Forget It。不是玩世不恭,也不是凉薄无情,这是我职业使用中文长达十年后的一句良心话,当然其中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一点私心:当全香港,甚至整个华人世界,第一流的中文,只剩少数三四个人来垄断,我们几个就做了独市生意,少一只香炉,少一只竞争的鬼。把中文学好干什么?改学高科技,读MBA更加好;至于欣赏优美的中文,看《壹周刊》这几位长期的专栏作者就够了。愈多人的中文烂,我们几个愈奇货可居,越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