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教育？受什么教育？

我这里想说的是狭义的学校教育，不是广义的包括学校教育在内的社会教育。（当然，也可以从社会教育这个层面来考虑。）

接受学校教育是每一个现代社会人的最起码的权利或福利。就社会来说也是每个人应尽的义务，因为社会需要有文化有教养的公民，没有文化和教养的人可能会成为社会的包袱。但总的来说，接受学校教育还是着眼于个人的生命质量和生活质量的，即关乎个人的人生幸福的。所以人们提到接受学校教育多是从人的应享受的权利这个角度来看的。1966年，我小学毕业，全班同学除我外全都进入了初中，虽然进入正规中学的只有少数几个，但其余的都进入了当时公社办的民办农业中学（半农半读），一句话，他们都有书读，都享受到了受教育的权利。惟独我不能，这当然有很复杂的原因。我母亲不服气，按成绩，我在班上是数一数二的，按品德，我从来就是好学生，有历期的通知书上评语为证，为此，我母亲拿着我历期期末通知书找公社和当时还没有撤走的社教工作队领导讨说法。他们没有理由，就说正规中学的名额已满，要读书可以到公社的农中去读。我母亲说“管他什么中，只要我儿子有书读就行。你们没有理由取消我儿子读书的资格。”今天看来，我母亲所争的，就是我的接受学校教育的权利而已。在那个时代，一个人读初中的权利都可被随意取缔，何况还不是义务教育。

受教育的权利是争取到了，但受的是什么教育呢？记得我刚进我们公社农中，眼前是个什么学校？一座废弃了的粮库——两三间粮仓，破烂不堪——老师说这就是我们的教室。于是我们用了半个学期修补平整教室地面和墙壁，重新翻盖教室顶上的瓦，到很远的地方去搬运桌凳，老师说这是发扬“抗大”精神，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劳动的间歇，老师给我们读报纸。后来发给我们书了：一本《毛主席语录》（红宝书），一本《毛泽东选集》（乙种本）。这就是我读农中的教材。所谓半农半读，就是上午到学校读书，下午在自己的生产队劳动。就是在学校读书的半天，如果遇到农忙季节或有什么检查活动，我们也多半被派去参加学校附近的生产队的劳动。所不同的是，在自己生产队劳动有工分，即有报酬；在学校参加劳动，没有工分，是无偿的。接下来是停课闹革命，再接下来，是闹派性，搞武斗，这样折腾了近一年。原来说的我们的学制是两年，但两年到了，除了红宝书和乙种本读了几篇外，实在是什么书也没有读。我们的老师是几位文革前的高中生和初中生，还有一位是读过中师的右派分子（据说在读书的时候就被评为右派了），他们去给公社申请再给我们延长一年，这样，我得以读了三年农业中学。最后那一年，虽然仍然是以政治运动为中心，以政治学习为主课，但老师们还是顶着风险，给我们讲了一些数学和物理知识，什么正数负数，什么乘方开方，什么抽水机、电动机和发电机的基本原理，这些知识没有系统，只求实用。这就是我所受到的初中教育。今天看来，我的老师还是够有良知的，在那样的时代，能遇到这样的老师已经很幸运了。这是题外话。我要反思的是，受教育的权利虽然争取到了，但实际上我受到了什么教育呢？

那时候，我的同学们私下里议论较多是毛主席老人家的寿岁问题。不止一个同学对我说过，听说毛主席要活150岁，我们可以放心了，因为我们一辈子都可以在毛主席领导下过日子了。这，就是当时我们这些接受了初中教育的学生的觉悟和智慧，从某种角度看，也是当时所受教育的结果。不过我当时可是瞧不起这样的同学的，我觉得他们太没有志气。我觉得自己比他们的觉悟高，因为我诚心诚意地相信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我们要去把他们解放出来，虽然我实际上经常饿肚子。至于怎么去解放，我想无非是像董存瑞、黄继光、王成那样去冲锋陷阵……今天看来，这恐怕要算当时的学校教育的有效的积极的成果吧！

受教育是一回事，受什么样的教育又是一回事。我觉得我们不能只管受教育就成。就像我母亲当年说的“管他什么中，只要我儿子有书读就行”。如果有条件的话，更重要的是问问我们能受到什么样的教育。就像我们今天要去买米、买肉、买服装、买电器、买住房、买车一样。

作为个案，我母亲当年是没有办法，没有选择的余地。但今天，我看很多在买房买车等方面十分精明的人，但在对待子女接受教育上，却仍然是管他什么教育，只要能受到教育就成。

有人说北朝鲜和古巴好，其中一个论据就是，不管怎么说，人家是非常重视教育的，他们的中小学教育的是免费的，是真正的全民义务教育。有人说伊拉克的萨达母虽然独裁且残暴，但却是一位非常重视教育的领袖，根据是他的统治下，不但中小学完全的免费义务教育，连读大学都是免费的。这些论据，如果真是事实的话，拿来对照我们现今搞的所谓教育产业化使得很多贫穷人家的子女上不了学，是有一定作用的。其逻辑是你们连什么什么都不如。但是，我知道有些人说这个话目的并不是在于此，而是用来反对所谓西方的价值观念，反对民主制度。须知这些论据潜藏着可怕的陷阱。是的，集权国家不是不重视教育，从某方面说，他们最重视教育，因为教育在他们看来，不是人的福祉，而是他们的统治需要，是他们的政治任务，他们要洗脑。为此，他们当然也舍得加大投入。但这样的教育受得越深，恐怕人们的奴化也就越彻底，苦难的日子可能越是漫长。

说今天还有很多人没有对教育质量或品质的追问意识吗？也不全是。你看，农村的家长可以想方设法地把孩子弄到城里的学校来接受教育，城里的家长又想方设法不惜高价把孩子弄到重点中小学去接受教育，谁说他们没有注意到“孩子接受的是什么教育”这个问题呢？但是，今天我们的学校教育，不管是乡下的还是城里的，不管是一般学校的还是重点学校的，到底是怎样一种教育质量或品质呢？我们的孩子品德好起来了吗？智慧开发出来了吗？独立自主精神培养起来了吗？学习的兴趣被激发出来并保存下来了吗？动手动脑的能力在一天天增强吗？身心都健康吗？一句话，素质和素养在实实在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吗？这些实质性的东西，我看真正能考量和追问的人并不是很多。人们今天追求的，就一个硬指标——升学。只要能升学，就是好的学校，就是好的教育。如果升学确实就可以包含着前面所说的那些东西，为了简化，就看升学这个客观量标也不是没有道理。但在今天这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价值取向下，升学这个事实往往并不能代表我们孩子的素质和素养真正向善的发展。在很多情况下，升学甚至是以品德和潜能为代价去换来的。

学而优则仕，仕者，官也。书读好了可以做官，可以免于被人吃而获得了能够吃人的权柄。这是古代读书人的潜规则。我看今天依然停留于此。君不见每年谋职竞争最火热的就是公务员考试吗？几千比一，我的天！而在科技领域，商业贸易领域，在法律、文化、教育领域，甚至在真正的干净的政治领域，在开拓创新方面，在知识生产方面，我们培养的人才却拙于竞争无能，在世界经济一体化背景下，我们往往在竞争中处于劣势。我们这套教育搞了五六十年了，就算所谓新时代以来，也已经三十年出头了，可我们到底得到了什么收获呢？我们发现真正的教育成果还比不上国难当头风雨飘摇的上世纪前半叶！除了涎一副流氓无赖脸皮外，我们还有什么值得自豪的？

把教育丢了，就把我们的未来葬送了。难道我们真的不管未来了！

其实任何家国大事都关系着具体而微的事情。国家今天的现状很大程度上决定于昨天的国民所接受的教育。今天的教育品质和质量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明天的我们的生活质量。所以，不要只是有书可读有教育可接受就行了，而应该认真的问一问，我们到底接受的什么教育？我想如果有越来越多人关注这个问题，我们的教育还是有希望改善的，自然，我们的国家也是有希望的。

2008-8-27

“今天的教育品质和质量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明天的我们的生活质量。所以，不要只是有书可读有教育可接受就行了，而应该认真的问一问，我们到底接受的什么教育？我想如果有越来越多人关注这个问题，我们的教育还是有希望改善的，自然，我们的国家也是有希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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