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想网师文化
文/干国祥

2010年6月20日星期日
网师(“新教育实验网络师范学院”的内部简称),应该拥有一种怎样的文化?亦即是说,网师是一种怎样的生活方式?它应该具有一种怎样的氛围?这种氛围将如何把有相近志趣的人们吸引到一起,又不断地把萌芽的愿望,磨砺成坚守网师品质的中坚?而旁观的人们又将如何把网师人从其他人中辨别出来?网师经历,将使网师人拥有一种怎样的独特气质,或者说文化标志?
在“网师文化”的思考前面,加上“遥想”二字,是因为两个原因:
一、文化并不是可以由一群人在屋子里闷头空想就可以被创造出来的,也许这种思考很深入,很细致与全面,但毕竟它只是对文化的一种憧憬,还不是那成为文化的东西。文化不是文字,文化不是标语口号,文化也不止是自我宣告,文化是我们最终形成的那个样子:一个团队的样子,和其中每个真正穿越者个体的样子。
二、即便是作为一种梦想,一种计划,我想像中的网师文化纲要,它也不能由一个人,或几个人拟草与决定的。它最终是一群气息相近的人,在漫长的共同生活中切磋琢磨,慢慢地形成的。我虽然名为网师的第一任执行院长,但其实网师的实际主持者是魏智渊,真正的院长则是朱永新老师。但纵然我们三个人意见完全一致,这也不能说网师的文化就这样定了——那么我一个人在周末的这点遐思,就权作是一种个人遥想,一种抛个人之砖,以引大家之玉的意见吧?
追随孔子的思考方式,我也喜欢从历史的长河中,去寻找那些卓越的榜样,以他们为自己的方向与目标,超越自身的当下。也许在这样的追寻过程中,有些榜样将会被超越,但是这种追寻的方式则是稳固的,它总是打着“复兴”与“仿效”的旗号,创造着独一无二的自我。追随周公的孔子,成为一个文化最伟大的原创者;号称复兴希腊罗马文化的文艺复兴,则开启了一个欧洲前所未有过的新时代,并影响也整个人类的文明进程。
那么网师文化的楷模,可以是历史上有过的哪些团队呢?
当然大家首先会想到西天取经的唐僧团队。是的,这是从一开始就确定了的,而且这也许是最为恰当与形象的。只不过唐僧们的故事毕竟是一个神话传说,它只是一个比喻与象征性的。毕竟《西游记》中的唐僧一行,不是以教育研究者实践者的身份出现在我们的故事中。历史上的高僧玄臧倒确实是一个学术研究的伟大楷模,和在他之前魏晋的僧肇、道生、王弼们一样,他们确实曾经开创了伟大的中国佛教思想的时代,那也是我心仪的时刻与场景,不过这并不是《西游记》这个伟大故事中,我们所要寻找的团队文化的精神。
曾经和一个著名的教育组织亲密接触过,那种宁静祥和的氛围,民主共议的生活方式,是中国大陆当前浮躁的氛围中,连寺庙里也基本上丧失了的。我曾经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新教育研究中心或者网师如果最终发展成这样,会不会符合我们的初衷?
在这样的追问中,我们逐渐清晰起自己是谁,以及自己的使命之所在。我们发现,那个组织的稳定,维系于一个卓越者的思想作为绝对的原则在组织中起着决定性的作用。近一百年时间过去了,这个组织日益扩大,也由欧洲渗透到中国,带给我们以清新的气息。这个优秀的团队中,始终不缺乏优秀者,然后,我们发现,在某种意义上,这个组织的全部理论话语始终停留在创始人一个人的话语中,而这一话语,还并不能够轻易地与这位创造者之后的心理学、教育学和哲学成果相融合。而如果后继者想要逾越这个边界,其结果就可能是整个话语系统的改观。和所有成熟的宗教性质的流派一样,它已经不再具备重新创造起点的可能性。
而我们因为身份,更因为梦想的不同,注定要寻找自己的语言,注定不愿意把任何语言本身当成是不可逾越的起点——我们毕竟不是宗教徒。虽然也许我们对教育的虔诚,对生命神圣性的敬畏,不应该亚于那些宗教徒,但我们如何可能把一个文本抬高到不容质疑的地步,然后再开始去寻找真理呢?
网师最近的热点是《论语》课程,孔子及其弟子们,也许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文化团队。我想说的,并不是孔子一个人的伟大,我是想说,由一个卓越者,守护着一种信念,汇聚起一批有志之士,最终,卓越者本人仅仅有片言只语记录于《论语》中,而在他之后,有《大学》、《中庸》、《易传》这样更为哲学化的文本出现,且构成了供道家与墨家批评的最初的声音,在争鸣中再形成自己的后继者《孟子》和《荀子》的思想……
这是中国思想史上最为辉煌的一个时代,这个时代奠定中国文化成为世界级文化原创者的地位。而这个时代的辉煌起源于一个人坚定的自我主张——同时也是仁爱的主张,起源于一批卓越的追随者共同把一个原本质朴的梦想(自我实现,社会稳定,人民安康,礼仪之邦),推进到可以称之为文化思想的高度。
这一境界,在当事人而言,只是己立而立人,己达而达人,努力将自己上天赋予的仁心,扩充到自己的全部生命,扩充到身边的每一个遭遇者,进而乃至于通过行政、文字、声音和自身的形象,超越时间和空间,恩惠于所有的“有缘人”。这样就有了后世儒者所概括的儒者的使命: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我不知道对此我们究竟还能够领会多少?我想如果我们领会到了,当知一个教室和天下并没有大小之别。我当然知道我们不能因为自己的教室,而漠视了天下的存在,但是我们的天命,总须落在某个情境中,世界对我们来说永远不可能是全部物质、生命与现象,而永远只是我们有缘相逢的那一部分。我们承担起这一部分,甚至是这部分中那属于我们应该担当的部分,也就是我们所担当起的“世界”的全部。
所以后世认为他为中国文化作出开天辟地之功的孔子,对他自己而言,也从来只是“思不出位”,做官时努力去完成自己使命中的正义,教育时努力让每一个学生因自己而有所启发、有所进益……仅此而已。
所以我想,最伟大的团队,事实上也并不是由神话中的超人组成的,而事实上,他们也只是与我们一样,是有着平凡肉体,会受伤,会饥饿,会痛苦的人。当遭遇困难时,也会有抱怨与牢骚。如子路会在困于陈蔡时,生气地质问孔子:“君子亦有穷乎?”如孔子自己,也会在抱负得不到施展时,发一发“知我者天乎”或者“乘桴浮于海”的悲叹,不太像个自己嘴里的“仁者无忧”的君子。那么他们何以成为卓越者?何以成为一个伟大文化传统的开创者呢?
事实上答案就在孔子对子路质疑的回复中:“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而另一个年轻的学生曾参,则在自己领悟到这个道理后,以更积极的方式表达:“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平庸者自然有平庸的权力,但成为平庸的真正原因,却并不是说他本就希望平庸,而只是因为“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而已。当卓越标准、卓越梦想遭遇困难的时候,我们有太多的理由说服自己放下、解脱、休息、放弃了。
如果放下只是如落叶树那样在严寒降临时所采取的一种应对智慧,它承诺自己会在下一个春天来临时让新叶如花般怒放,那么这并无损于卓越梦想的初衷。只是我们知道,许多放下,事实上就是整个生命的萎失于地,有时还蒙上一层雅致生活甚至道家思想的华丽表皮。
我早就觉察到自己的话题又再度偏离——我想说的是网师的文化,但不知不觉中,又在讨论网师成立之初的第一精神:卓越标准。
莫非这也是网师文化中的应有之义?
我心目中最理想的网师楷模,其实并非是孔子和他的弟子们。因为他们中有一个伟大者太伟大,使得另外人的思想,似乎全部地淹没在他的光辉之中(虽然这并非全部事实)。我认为,除了那些文化原创时刻,一个最理想的团队,包括团队文化,也许不以这样的方式应该会更好——我想说的是,思想的创造不应该是一次性的,不应该是一个人天才般地发明什么之后,使得后来者可以一劳永逸地享有这种思想的。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如果后世儒者只是遵奉孔子的言论,只是遵奉他的思想,而不是努力让自己成为同样的思想创造者,仁心扩充者,新的语言的创造者,那么事实上这个团队的生命力也就只有一次,后面只是它的余波余音,它的创造性在一开始就完成并且结束——你也可以说是死亡。
事实上儒家传统并非如此,不仅事实上正是孔子的弟子们开创了儒家真正的学派,而且在整个漫长的历史中,这种创造者都没有完全地断绝过。而在宋朝,还有过一次同样高度的复兴。不想再复述那些辉煌的历史了,我发现自己又沉溺于前人的卓杰,而忘记自己身居何处了。
网师的使命其实是从它成立的时候就是清晰的,没有这个使命,网师也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之中。
这个使命我姑且这样表述:探索理想教师所应该走过的修炼道路,培植一批以卓越为标准的新教育教师。同时也让新教育实验拥有成熟的实验逻辑与样本,我们可以据此而向世界说:诺,它就在这里!或者这样说:诺,它就是这个样子的!
也许会有那么一天,这个标准会被网师的后继者认为是精英主义,或者过度的理想主义,而修改得更为亲切动人。不过我相信,那可能也就是它完成使命,可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时刻到了。也就是说,纵然那时候还存在着“网师”,那说的也是另外一个故事了。就像我们永远不可能从明朝清朝一般平庸的儒者身上,再度想像出孔子、孟子心目中的儒者风范了。
所以我认为,在文化的中心,应该有一个魂。就像儒家思想的核心,是“生生不息的生命创造”,与“己立立人己达达人”的“仁心”一样,在网师文化的中心,应该是“卓越”,应该是“成为宇宙生命创造工程的最后完成者”。
如何让每一个网师人立起来达起来?
围绕着这个问题,网师文化将慢慢地形成。对此问题的成功解答将让网师拥有优秀的网师文化,对此问题的错误解答将让网师最终形成拙劣的网师文化。
在今天,对以上问题的回答刚刚开始,远未有答案。也就是说,今天说网师已经拥有了自己的文化还为时尚早,我们最多只能依据确立的使命、愿景,来想像一种应然的文化。
以下仅是个人的臆想,不能代表网师整体,同时也很不成熟,一切刚刚开始,如芦芽在渐涨的春水中萌生,蒹葭的歌声未起,芦花的诗歌未成,大雁未过,万物未被命名,历史的卷册尚未展开……一切等候着你的到来,你的书写,等待你成为应然的自己,进而成为网师中的一个闪亮名字,成为网师文化的创造与见证。
一、网师是应该有自己的历史传统的,它有着漫长的过去,或者说它把漫长的过去当成自己故事的前言,这过去将是网师的一部分,是网师借以言说自己的元语言。而这个过去,是人类在这星球上自我诞生、自我创造的历史,尤其是中国人在这片土地上自我诞生、自我创造的历史,更是儒家为主的中国思想在此诞生创造的历史。所以,先秦和唐宋的儒家思想,杜威和苏霍姆林斯基的教育思想,陶行知等人在新纪元的教育革新努力,都将是新教育的前身,也是网师的前身。我们从这里来,从这里开始,讲述一个全新的故事。
故事还可以有另外的完全不同的讲述方式,譬如华德福人以史代纳为故事的开始,日本人或者北美人也会有自己的开端,那将是他们的伟大叙事。但我们要清楚自己的开始,这将使得一种文化带上自己的特定的传统。当然这并不表明,我们必须视另外的文化为仇寇——因为儒家的天下概念中,异端并不是一个贬义的词汇,它是一个要被彼此尊重和保护的词语。
二、网师是应该有自己的经典的。特定的过去,特定的使命,将决定了哪些人物将是我们的楷模,那些文本将是我们经典,而哪些则不是。而在经典的复活过程中,文化的意蕴将得到重新阐释与创造——就像宋朝的儒者借先秦儒学开始一个新的创造时期一样,这种特定的经典诠释,将让自己拥有独特的观点与风格。
满足于轻率的批判事实上不会走得太远,因为当我们想要真正的批评时,我们就不得不拥有一个可靠的尺度。也就是说,除非建立起自己的语言,自己的叙事,自己的标准,否定批判将只是油滑的自我表现,但这种表现并不会留下多少有价值的东西,它既不立己,更不立人。
三、我们将在前二者的基础上,书写出自己的传奇故事和经典文本,而只有它们,才是我们存在的确证,也是我们文化创造的事实。
接续一个传统,承认哪些成为我们的经典,这都只是故事的序言,文化的真谛在于我们自己成为创造者。
而界定这是网师,而不是社会流行的任何一个个体或者团队都一样也在书写创造的,是我们应该对传奇和书写有自己的界定,有着自己的独特标准。
所以我想,我们要书写的的文本首先应该是教室和课程,或者说孩子们的生命。
教室与校园,是我们的空间;课程,是我们的历史时间(时间必须内在于我们的生命过程,而不是那与我们的存在可以无关的钟表走动)。
所以网师人永远不应该忘记这一点:我将是一个教师,一个所教学科的虔诚的传教士,一个卓越课程的开发者,一个完美教室与完美校园的缔造者。
这将限定我们的故事,主要不是在舞台上表演;它将限定我们的书写,主要不取决于销量有多大——以你的教室,以你的学生作为最重要甚至唯一的证据,宣告我们作为教师的存在。(同时,我们将在另外的领域以另外的标准去担当自己,做一个公民,做一个父亲或母亲,做一个儿子或女儿。但我们不能把另外领域的成败,和此一天命相混淆。)
四、网师人是体认到以教育职业为自己的天命,并全力去担当此天命的。
终于说到天命和担当了。网师的文化,和卓越标准同样重要的,和敬畏经典、创造自我同样的重要的,也许是担当天命这个概念吧?
一次次地,我们重复着告诉自己“不当阴冷的虚无主义者”。我们可以怀疑,可以批判,可以彷徨,但是不能像阴冷的虚无主义者那样,把世界的全部责任从自己身上一推了之,把自己的学科教学的平庸推诿给教材编写者(他们确实编得很糟糕),把从事教育的某些罪过全部推诿给体制(体制确实是不理想需要不断改进),把教室的平庸推诿给校长和家长(他们也是有责任的,但谁是最后的承担者呢)……
五、敬畏经典、高手,但绝不盲从。相信自己,承认自己是叙事的惟一主体,但绝不自以为是,尤其不自大到拒绝认可榜样、经典的存在。所以,在网师中,自信与敬畏应该是一体的,尊重与相互质疑应该是一体的,切磋琢磨和相互勉励应该是一体的……
当仁不让于师,吾爱吾师但同样热爱真理,吾爱经典但绝不盲目地认为这里面每句话都是可以超越具体情境的真理……
有宗教的虔诚,但不承认存在着绝对的永恒的超越于时空的已经被书写成人类语言的圣经与教育真理……
还有哪些呢?像孔子念念不忘“巧言令色鲜矣仁”、“其言也讱”一样,还有哪些词汇将被我们反复提及,最后成为刻写于网师人身上的一种气质呢?
孜孜不倦?发奋忘食?乐而忘忧?
今天我只是一个人在喃喃自语,但文化最终是大家的语言,是所有人都在言说的过程中,那些终于保留下来成为共同语言的独特声音。
但无论如何,我相信,网师将如一支脆弱的芦苇,终于成长于大地之上,并逐渐繁衍出无尽的生机。
然后,秦风由此涌起: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诗经 秦风 蒹葭》)
然后,故事由此涌起,大雁飞过,沧桑变过,有更年轻的人将前来,站在这古老的苇滩诉说他自己的故事:
芦花丛中
村庄是一只白色的船
我妹妹叫芦花
我妹妹很美
……(海子诗歌《村庄》片段)
我的话已经说得太多,该你上场,说说你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