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初中生女儿共读共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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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和初中生女儿共读共背

清澈小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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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少年时期每一家的历史里都有一个全盛时期；受了种种神秘原因的驱使，某一代会是天赋独厚，格外活泼，格外美丽，而且格外成功，超过前代，远胜后代。虽然斯可罗多夫斯基一家刚刚遭到灾难，这一家正是到了这种时期。在五个聪明热情的孩子中，死神夺去了素希雅；但是其余的四个青年——母亲是肺痨病患者，父亲是被工作累得疲乏不堪的知识分子——却生来就有一种锐不可当的力量。他们战胜困难，克服阻碍，四个都成了非凡的人物。 1882年春天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他们聚在桌子周围吃早点；看他们的样子，不是都出类拔萃么？十六岁的海拉，颀长娴雅，毫无疑问是这一家的“美女”；布罗妮雅脸庞鲜艳得象一朵盛开的花，头发是金色的；最大的约瑟夫穿着学校制服，体格象北欧运动员…… 至于玛妮雅……玛妮雅的脸色倒是很好！我们承认她增加了体重，她那合身的制服显得她的身材并不太瘦。因为她年纪最小，当时不如她的两个姐姐好看；但是她的脸也和她们一样显得兴奋愉快，眼睛明亮，头发光润，皮肤白嫩，与一般波兰女子相同。现在只有两个小妹妹穿制服：海拉仍穿蓝制服，是西科尔斯卡寄宿学校的忠实学生；玛妮雅穿栗色制服，她在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是一所官立中学校里出色的学生。布罗妮雅一年前由这所学校毕业，得到真正的荣誉，章回一个金奖章来。布罗妮雅已经不是女学生，而是“女士”了。她现在操持家务，代替那个叫人不痛快的管家。她管理帐目，照料寄宿生——这些人的姓名面貌虽有改变，但永远是寄宿生。并且象大人一样，把头发梳成髻子，穿着拖地的衣服，装着“裙撑”，曳着“长裾”，衣服上有许多小扣子。约瑟夫离开男子中学的时候，得到一个跟布罗妮雅一样的金奖章；他到大学医学院去继续求学。他的妹妹们都羡慕他而且嫉妒他，这三个斯可罗多夫斯卡因为在智力方面野心太大，早就觉得烦恼不安；她们诅咒华沙大学不收女生的规则。她们贪婪地听哥哥叙述这所“沙皇的大学”里的事情，虽然这个学校很平庸，里面的教授是一些有野心的俄国人和奴隶一样的波兰人。但是谈话并不曾使他们少吃一口；面包、黄油、奶油、果酱都奇迹般地消失了…… 海拉从来不会忘记正经事，她说：“约瑟夫，今晚上跳舞课，我们要你作舞伴。布罗妮雅，依你看我那件衣服好好地熨一熨，能穿得出去吗？” 布罗妮雅通达地说：“你没有别的衣服，这一件不行也得行。等你三点钟回来的时候，我们再看一看就是了。” 玛妮雅很肯定地说：“你的衣服好看得很！” “你呀，你什么也不懂。你太小了。” 这几个人分散开了：布罗妮雅收拾桌子，约瑟夫挟着笔记本走了，海拉和玛妮雅匆匆忙忙地跑到厨房去。 “我的黄油面包片呢！……我的赛叠基呢！……黄油在什么地方呢？” 这两个年轻的女孩虽然吃了很丰富的早点，还是一心想着好吃的食物！她们把十一点钟课间休息时吃的点心放在布口袋里：一个小面包，两条叫作赛叠基的那种极好的波兰腊肠，一个苹果…… 玛妮雅束起她那装满了的口袋，并且把书包背上肩。海拉一面预备动身，一面嘲笑着说：“赶快！不然你要误了你的约会！” “不能，不能，现在才八点半。再见！” 在楼梯上，她赶过了她父亲的两个寄宿生，他们虽然没有她那样急，也是到中学去。中学、寄宿学校、大学……玛丽亚·斯可罗多夫斯卡的青年时期是被这些词缠住了。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在中学里教课，布罗妮雅由中学出来了，玛妮雅到中学去，约瑟夫到大学去，海拉到西科尔斯卡寄宿学校去……直到现在，她家的样子，也是一个学校！玛妮雅当然想象宇宙也象一个大学校，里面只有一些教师和学生，而且只有一种理想在里面统治一切：学习！这一家离开那愁惨的加美利特路，搬到来思诺路之后，那些寄宿生不象以前那样叫人难于忍受了。现在这所住房很可爱：正面颇有特色，院子很安静，有许多灰鸽子在里面咕咕低鸣，阳台上爬满了野葡萄藤；而且二楼很宽敞，斯可罗多夫斯基们可以占用四间屋子，跟那些寄宿的男孩分开。来思诺路的“情调”很好，宽阔的人行道旁，都是豪华的房屋，这条路一点没有斯拉夫的秀丽景色。在那近乎雅致的居住区里，由正对这所房子的加尔文教派①的教堂，直到利芒斯卡路的完全法国式的有柱廊的建筑 (拿破仑在波兰引起的尊崇的证据，这种尊崇直到此刻依然存在)，处处都显示了西方的影响。玛妮雅背上背着书包，急忙向察摩依斯基伯爵的府第“蓝宫” 走去……她避开正门，由前面有一座铜狮镇守着的老院子走进去。她突然站住了，很失望，院子里没有人！一个亲切的声音招呼她。 “不要跑，我的小玛妞希雅……卡霁雅就下来了。” “啊，夫人，谢谢你……早安，夫人！” 普希波罗夫斯卡夫人是察摩依斯基伯爵的图书管理人的妻子，她的深色头发光滑地向后梳成很厚的一个髻子盘在头上，由二楼的一扇窗户里，正用慈和的眼神看着这个活泼的圆脸的小斯可罗多夫斯卡，这是她的女儿两年来最好的朋友。 “你今天下午必须来和我们一起吃茶，我给你做些‘巴兹基②’，还有你喜欢的冰巧克力！” “你当然要来吃茶！”卡霁雅喊着，跑下台阶，拉住她的朋友的胳膊。“我们快走罢，玛妮雅，我们晚了……” “是的，我正要翻起狮子上的铜环。” 玛妮雅每天去找卡霁雅，卡霁雅在门口等她；若是在约会的地方没有看见人，她就把铜狮口里衍着的重环翻起来，放在狮子的鼻子上，然后继续向学校走去。卡霁雅看见这个环子，就知道玛妮雅已经走过去了，若是她想追上，就须赶快…… 卡霁雅很可爱，她是资产阶级的一个快乐而且幸运的小孩，受她那极好的父母的娇宠；普希波罗夫斯基先生和夫人对于玛妮雅也很宠爱，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设法使她忘记自己是个无母的孤儿。但是这两个穿栗色制服的少女，在穿戴和举止的无数细节上。让人不难猜出谁是宠儿。这个宠儿每天早晨有周到的母亲给她梳那光亮的头发，给她扎上丝带；而那个十四岁半的女孩，是在一所谁都没有工夫照管她的房子里，自己长大的。臂挽着臂，这两个女孩走过那条狭窄的察比亚路，她们还是头一天吃茶的时候见的面，这时候有许多要紧事要谈！她们说的许多闲话差不多都跟在克拉科维大道的中学有关。由西科尔斯卡小姐办的波兰气息很浓的寄宿学校，到一个俄国化精神极强的官立学校作学生，是一种很大的改变；这种改变是必需的，因为只有皇家中学的文凭有效。玛妮雅和卡霁雅以取笑那些俄国来的教师作为报复，她们忘不了那个讨厌的德文教员巴斯特· 麦丁，尤其忘不了她们恨入骨髓的那个极端可恶的学监梅叶小姐。 “梅叶”是一个身材矮小，皮肤棕色，头发很油腻的女子，穿侦探们穿的没有声音的平底鞋。她是玛妮雅·斯可罗多夫斯卡的公开仇敌。她事事责备玛妮雅，责备玛妮雅的顽强个性，责备玛妮雅的“轻蔑的微笑’，玛妮雅听着她的侮辱性的批评的时候，总是用这种微笑接受。这个女学究叹息着说：“这个斯可罗多夫斯卡，简直不值得和她说话……象扔豆子打墙一样地没有用处！”这个年轻女孩的鬈发格外使她生气，她说那是“不整齐而且可笑的”，她用刷子重重地刷平那些不听话的鬈发，要把这个波兰女孩变成梳着紧辫子的格端清③；但是毫无用处，几分钟之后，那些很轻而且不受拘束的理发，就又冒出来拥住那鲜艳的脸了。玛妮雅的眼睛很高兴地、很天真地、非常固执地盯着这个学监的发光束发带。梅叶发了怒，嘟嘟哝哝地说：“我不许你那么看我……不许你低看我！” 有一天玛妮雅突然放肆地回答说：“事实上我只能这么看你！” 因为玛妮雅比她要高一个头。这个乖戾的女士和这个不受拘束的学生之间的斗争，一天一天地继续下去。最可怕的暴风雨在一年以前发生了，梅叶小姐那天突然走进教室，发现玛妮雅正和卡霁雅很高兴地在课桌间跳舞，庆祝沙皇亚历山大二世被刺，那时候全国正因为沙皇暴卒而服丧。被压迫者心中形成的冷酷无情，是政治压制造成的最不幸的后果之一。玛妮雅和卡霁雅所感到的怨恨，决不是自由的人们所能体会的。虽然她们天性温厚，她们现在却依照一种特殊的伦理——一种奴隶的伦理——生活，把怨恨看成美德，把服从当作怯懦。这些青年对于压迫的反应，是去热烈亲近她们可以敬爱的人。她们尊敬那位教她们数学的年轻而且漂亮的格拉斯先生，也尊敬自然科学教师斯罗萨尔斯基先生；他们都是波兰人，是同谋者。对于那些俄国教员，她们的情感是有微妙差别的。例如，谁想得到那个神秘的米基耶辛先生会一声不响地把革命诗人涅克拉索夫④的一本诗集给学生作奖品呢？这些学生惊讶地觉察到，从敌人的阵营中，也会有人发出短暂的团结表示。在神圣俄罗斯国内，并本是每一个人都忠于沙皇的。波兰人，犹太人，俄罗斯人，德意志人，都在玛妮雅一班里并肩坐着；没有什么严重的不和使她们分开。她们共有的青春和在功课上的竞赛的兴奋，暂时消除了种族上和思想上的差别。看到她们在学习上互助，在课余一起游戏，使人几乎相信她们彼此完全了解。但是，一出校门，每人都恢复自己的语言、自己的爱国情绪和自己的宗教。波兰人比别的民族更显倨傲，因为她们是被压迫的民族；她们分成很紧密的小群走开，稍过一会，到吃茶的时候再分别聚集，这种茶会是不允许请俄国人或德国人的。她们的不妥协并不是没有隐忧。她们神经过敏到何种程度！她们过分顾虑到什么地步！她们觉得，从对一个异国女孩表示的友谊，到听压迫者讲科学或哲学——接受她们在原则上认为可恨的“官方” 教育——而不自主地感觉到的快乐止，全都是罪过。在玛妮雅·斯可罗多夫斯卡头一年夏天给卡雾雅写的一封信里，她惭愧万分地作了一个动人的坦白： “卡霁雅：你知道……虽然有这一切，我还是喜欢这个中学的；也许你要讥笑我，我仍然要说我喜欢它，甚至很喜欢它，现在我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了。你千万不要以为我非有它不可，啊，不，一点也不！……只是在我想到就要回到那里去的时候，并不觉得难过：而想到还要在里面过两年，也不象我以前觉得的那样可怕，那样痛苦，那样长了。” * * * 她把大部分闲暇时间都消磨在拉霁安基花园，此外，在玛妮雅生长的城市中——她后来总叫它“我最爱的小华沙”——萨克斯花园是她喜欢去的地方之一。玛妮雅和卡霁雅过了铁栅，沿着通到宫殿的小路走。两个月以前，她们还按照固定习惯，穿着胶靴在那些宽阔的泥泞水洼里慢慢行走：只让浸到鞋口，不完全浸进去并弄湿靴子。旱季到了，她们就作别的游戏；这些游戏虽简单，却能使她们笑出眼泪来，例如， “绿”⑤。玛妮雅很平静地说：“你愿意陪我去买一本笔记本么？我看见一些很好看的，封面是绿的……” 可是卡霁雅已有防备！她一听到“绿”字，就突然把藏在口袋里的一小块绿天鹅绒塞给玛妮雅，这样她就可以不受罚。玛妮雅似乎不想作这个游戏了。她把谈锋转向昨天一个教师讲的历史课，他说波兰是一个省，波兰语是一种方言，而波兰人的负恩，使深爱她们的沙皇尼古拉一世因悲哀而死！ “虽说这样，那个可怜虫对我们讲这些可耻的话的时候窘极了。你注意没有？他眼睛看着别处，而他的脸色简直可伯。” 卡霁雅试看说：“是的，他的脸全‘绿’了。”可是她立刻看见一片栗树的嫩绿的新叶在她鼻子下面摇着…… 成群的小孩子在用沙子捏饼，或滚铁环；这两个女学生在他们前面，笑得喘不过气来。她们在萨克斯宫的优美细长的圆柱下经过，走过那宽阔的广场，玛妮雅突然发一声喊。 “我们走过了纪念碑，我们必须立刻回到那里去！” 卡霁雅一语不发，转身走回去。这两个疏忽的女孩，刚刚犯了一个不能宽恕的过失。在萨克斯广场中间，竖着一座壮丽的方尖碑，周围有四个狮子，上面用合法的文字刻着：“纪念忠君的波兰人”。这是沙皇给那些与压迫者合作的奸细的献礼；一般爱国志士认为这是一个讨厌的东西，他们的传统习惯是每次经过它的时候，须吐一口唾沫……如果不留心忘了，就须走回去补作这件事情。这两个女孩按规定尽到责任之后，就又恢复她们的谈话。玛妮雅说：“他们今天晚上在家里跳舞，你来不来看？” “来……唉！玛妞希雅，什么时候我们才有权利跳舞？什么时候才许我们也跳舞？……我们跳华尔兹舞⑥已经跳得很好了！”卡霁雅觉得耐不住，叹息着这样说。什么时候呢？在这些学生“进入社交界”之前，是不行的。她们只能彼此练习，学校里巴蕾舞导师教她们四对舞⑦、波尔卡舞⑧、马祖卡舞⑨、奥贝瑞克舞⑩。几个友好家庭的年青人，每星期聚在斯可罗多夫斯基家里上跳舞课，她们也到场，在两张小椅子上坐着。在等着轮到男孩请她们跳舞之前，她们还须在中学里过几个月。这所学校的朴实无华的三层建筑就立在路旁，与那满是装饰的华丽的圣母往见会教堂恰成对比；那座教堂有如陷在严肃的建筑物中间的一个小岛，完全是意大利文艺夏兴时期⑾的式样。她们的同学已经走进了学校的拱门，其中有蓝眼睛的小吴尔福，有阿尼亚·罗德尔特，这是一个塌鼻梁的德国女孩，除了玛妮雅，她算是这一班里最好的学生；还有莱欧尼·库妮茨卡…… 可是库妮茨卡怎么了？她的眼睛泪汪汪的；她一向穿着整洁，今天象是马马虎虎披在身上…… 玛妮雅和卡霁雅收起笑容，急忙向她们的朋友走去。 “怎么了？库妮茨卡，你怎么了？” 库妮茨卡的清秀面孔毫无血色；她的答复很费力才说出口： “我哥哥……他参加了一个密谋……被人告发了……三天来我们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她哭得几乎噎住了，又加上一句： “明天一早就要绞死他。” 这两个惊呆了的小女孩围住那个不幸者，想问她话，想给她援助；但是她们听见了梅叶女士尖声喊道： “来罢，小姐们，闲话说够了，快一点。” 玛妮雅害怕得说不出话来，慢慢走到座位上。方才她还在梦想着音乐和跳舞，此刻，她上的地理课的开头几句，正在她耳边嗡嗡地响，而她完全无心去理会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她看见了那个被处死刑的男孩的热烈而且年轻的脸，看见了绞架、刽子手、纹索…… 那一晚，六个十五岁的女孩没有去上跳舞课，都守在莱欧妮· 库妮茨卡的屋子里。玛妮雅、海拉、布罗妮雅同卡霁雅和她的姐姐乌拉一起来了，在她们的同学身边，等待着黎明。她们的反抗意识和她们的眼泪，都混杂在一起；她们尽力低声下气地、温柔亲切地多方照料那个痛苦得抽搐着的朋友，洗她那哭肿了的眼睛，劝她勉强喝一口热茶。这六个女孩——其中有四个还穿着学校制服——感觉时光过得慢极了，也快极了。惨淡的晨光照着她们苍白的脸色，最后的时刻到了；她们跪在地上，低声念诵着最后的一次祈祷，都用双手捂住她们无限惊恐的脸。 * * * 一个金奖章，两个金奖章，三个金奖章，先后到了斯可罗多夫斯基家里……第三个是玛妮雅的，就在1883年6月12日她参加了中学毕业典礼。宣读得奖人名单，演说和军乐都在闷热中进行。教师们致祝词，和俄属波兰的教育总监阿普式京先生轻轻握手，玛妮雅向他致最后敬礼……小斯可罗多大斯卡按照习惯穿全黑礼服，上衣上用扣针别着一束茶红蔷薇，致了告别词，对朋友们发誓每星期给她们写信，拿了一大堆当作奖品的俄文书，大声说这些书“可怕” (这是她最后一天在这所学校里了，她还怕什么？) ，永别了在克拉科维大道的中学，挽着她父亲的胳膊走了出来，她的成功使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骄傲极了。玛妮雅上学很用功，甚至是非常用功。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决定在她选择职业之前，让她到乡间去住一年。一年的休假！人们也许会尽力想象有一种早熟的使命感萦绕着这位有天才的少女，暗地里研读着科学书籍；可是不对……在这种叫作青春期的神秘过程中，玛妮雅的身体起了变化，她的面容出落得更加俊秀，同时她也忽然变得懒洋洋的了！她丢开课本，生平第一次如此，也是末一次在闲荡中尽情陶醉。这个教师的女儿的历史中，加进了一段美丽的乡村插曲。她写信结卡霁雅说：“我不能相信有几何和代数这些东西，我全忘光了。” 她远离了华沙和学校，住在乡下亲戚的家里，教他们的小孩一点功课，或是付极少的膳宿费，他们就款待她几个月，她就在那里尽量享受生活之乐。她是多么无忧无虑啊！忽然快乐起来，而且年轻起来……比她童年时那些忧郁的日子来，她年轻多了！在游览与午睡之间，她仅有精力写几封信，用“亲爱的小鬼”或“卡霁雅，我的心！”开始，信里描写她的无上幸福。玛妮雅写给卡霁雅的信上说： “除了教一个小男孩一小时法文之外，我可以说是不作任何事情，真是无所事事，因为连我已经动手的绣花也扔开了……我没有在一定时间要作的事情……有时候我十点钟起床，有时候四点钟或五点钟起床(是早晨四五点，可不是下午四五点！)……我没有读任何正经书籍，只看一些没有害处的荒唐小说。虽然我的文凭表示我应该有毕了业的人的尊严和成熟的资质，然而我觉得我简直愚蠢到不可信的程度；有几次我自己笑了起来，并义还真正满意自己这种完全愚昧的情况。我们成群结队到树林里去散步；我们滚铁环，打板羽球 (我打板羽球的本领坏极了) ，玩猫捉老鼠，下跳鹅棋，还有许多别的同样幼稚的游戏。这里的野草莓多极了，五格罗希⑿就可以买一大堆，我的意思是说，足够装满一个深沿大盘，还堆得冒尖。咳！这一季已经过去了……恐怕到我回去的时候，我的食量要大得没有限制，而我贪吃的程度会使人惊讶不安。我们常打秋千，很用力地打，打得极高；我们游泳，我们带着火把去捉虾……每个星期日，人们套好了马去作弥撒，完了就到神父家里去；那两个教士很会说俏皮话，而且很滑稽，我们觉得和他们在一起好玩极了。我在兹窝拉住了几天，那里有个演员科塔宾斯基先生，他使我们高兴极了。他唱许多歌，朗诵许多诗，编许多笑话，并且给我们采摘许多醋栗；因此，在他离开的那一天，我们用虞美人、野石竹、矢车菊给他编了一个大花环；等那辆四轮大马车启行的时候，我们把这个花环扔给他，一面喊着：‘好呀……好呀，科塔宾斯基先生！ ……’，他立刻把花环戴在头上，并且似乎后来把它放在一个手提小皮箱里，一直带到华沙去。啊！在兹窝拉生活是多么愉快呀！那里永远有许多人，而且有你想象不到的自由、平等、独立……在我们回来的旅途中蓝赛特一直狂吠，使我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蓝赛特在斯可罗多夫斯基一家的生活中，居很重要的地位；若是好好地加以训练，这只栗色的狗可以成为很好的猎犬。但是玛妮雅、她的两个姐姐、约瑟夫饲养它的方法是对它有害的：他们纵容它，拥抱它，让它吃得过饱。蓝赛特成了一只极肥大的狗，它的专横使全家受累。它毁坏器具，撞倒花瓶，吃不是结它预备的食物，跳到客人身上表示欢迎，然后把客人不留心放在客厅里的帽子或手套撕成碎片。这些好行为使它那些主人更喜爱它，一到夏天，他们就争论谁有权利带这个暴君去过暑假。在这一年的偷懒期间内，玛妮雅的智能的活力，似乎是睡着了；这时候，这个年轻的女孩产生了终生如一的一种激情，即对农村的热爱。她的家族散居波兰各处，她先后在不同的地方观察过季节的转换，她永远能在波兰土地上发现新的美。兹窝拉是一个平静的地方，没有什么格外引人注意之点，在那里，她只觉得那个圆的地平线比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显得远。克萨维尔叔父住在察维埃庇奇，牧场里差不多有五十匹纯种马——完全是一个养马场；玛妮雅穿着向她的表兄弟们借的不甚讲究的马裤，学着跑马，而且会骑快马，成了一个女骑士。而她在看见喀尔巴阡山的时候，真是欢喜极了！那白雪皑皑的山头，那挺拔的黑枞树，使这个平原上长大的女孩惊奇得如醉如痴。她永远忘不了走上那铺满欧洲越桔树的山径，也忘不了山里人住的小房子，里面每一件东西都是一种木刻杰作；还有在顶上群峰环绕之间的清冽的小湖，蔚蓝得象一只眼睛，它的优美的名字，就叫做 “海眼”。玛妮雅要到斯德齐斯拉夫叔父的热闹的家里去过冬，他是斯卡罗布米亚兹地方的公证人，在加里西亚⒀边境，离此不远；这一家的主人活泼愉快，他的妻子很美丽，而他们的三个女儿整天只是笑着过日子。玛妮雅在这里怎么会觉得厌烦呢？每星期总有客人来，或是有一个节日快到，这都是要有一场令人激动的纷扰的信号；父母俩烹调猎获的禽兽，年轻的女孩们作糕饼，或是关在屋子里忙着在她们下次参加“库立格”化装的彩衣上缝花边。 “库立格”……说它是一种舞会就够了么？不，当然不够！它是在狂欢节的兴奋中举行的一种周游各地的迷人的旅行。有两个雪橇晚间出发，在雪地里走，玛妮雅·斯可罗多夫斯卡和她的三个堂姐妹挤在篷底下，都戴了面具，穿着克拉科夫⒁农村女子的衣服；几个穿着别致的农家服装的男孩骑马护送，都举着火把。还有一些别的火把在枞树间明灭隐现，而那清冷的夜晚充满了音乐的节奏：乐师们坐的雪橇走近了，载着村中四个小犹太人，有两天两夜工夫，他们要尽力在小提琴上奏出华尔兹舞、克拉科维亚克舞⒂、马祖卡舞的醉人乐曲；所有的人一起合唱其中的叠句。这些狂热的小犹太人一直奏着，直到有三个、五个、十个别的雪橇，响应他们的召唤，在夜里找到他们；雪橇颠簸着，走下结冰的斜坡时滑得令人眩晕，他们都不在意，手里的弓从来不曾错拉一下，把这个奇异的法兰多⒃ 夜舞队胜利地领到第一站。这一群高呼着的人下了雪橇，在一家已经睡了的人家门上敲几下，主人假装很吃惊……几分钟后，乐师们高高地坐在一张桌子上，在火把和灯笼照耀之下，跳舞开始了，同时那早就预备好的食物也端到了酒菜台子上。然后，发出一个信号，这个地方就空了，没有面具，没有人，没有食物，没有马匹，没有雪橇——都不见了！这个法兰多舞队的人数增多了，行列加长了，滑行穿过树林，到另一家去；然后到一家又一家去，每次都增加一些生力军。太阳出来，再落下去；拉琴的人只有工夫喘一口气，和那些筋疲力尽的跳舞者混在一起，在某个谷仓里睡一会。然而，到第二夜，那队雪橇在这一区里最大的房子前面停住，玎珰、铿锵、啪嗒的响声大作，“真正的舞会”在这里开始了；这些小犹太人以使人兴奋的最强音，领起第一个克拉科维亚克舞，同时人们都站好位置，以便跳出美妙的舞蹈动作。这时候，有一个年轻的男孩，穿着绣花的白羊毛衣服，赶紧邀请那个跳得最好的少女——一个叫做玛妮雅·斯可罗多夫斯卡的十六岁的活泼少女——同舞，她穿着丝绒外衣，细麻布的泡泡袖，色彩鲜明的长带由她那麦穗冕上飘垂，象是一个穿节日礼服的山村女子…… 玛妮雅把她的热烈情绪写信告诉布罗妮雅： “……上星期六我又享受了一次狂欢节的快乐，我去参加吕内夫斯基家的‘库立格’；我想我从来没有那样快乐过，因为穿舞衣或晚礼服的普通跳舞会，不能引起那种兴致，不能引起那种狂欢。我们同布零金斯卡夫人到得很早。我成了临时理发师，给所有要去参加‘库立格’的年轻女孩卷头发——其好看，我敢起誓！路上出了几次事故：我们起初和乐师们走失了，后来才找着他们，有一个雪橇翻了，诸如此类……村长白诺特先生来了的时候，对我说我被选为‘库立格’的‘荣誉小姐’，并且把我的荣誉男孩介绍给我；他是一个克拉科夫青年，很好看而且很文雅。这次‘库立格’自始至终是令人心醉的，我们在早晨八点钟跳了一场白马祖卡舞，那时候已经是大白天了。多么美丽的衣服啊！我们还跳了一场绝妙的表情欧贝瑞克舞，你要知道我现在跳欧贝瑞克舞真是跳得尽善尽美！我跳得真多，在跳华尔兹舞的时候，有好几轮都是有人预约的；若是我不幸须出去略喘一喘气，我那些舞伴就都在门口守着我，等着我。总而言之，也许我这一生永远永远不会再有这种消遣了，我很怀念这次狂欢节。我们已经和婶母约定，若是有一天我要结婚，我一定用克拉科夫女子的结婚仪式，象‘库立格’里的结婚仪式一样；这当然是笑话，但是这个计划太合我的心意了！” 这种极快乐的闲暇，当然应该有一个极峰。在18844年7月，玛妮雅回到华沙后不久，有位夫人到他们家来看望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这是德弗勒里伯爵夫人，一个嫁给法国人的波兰女子、斯可罗多夫斯卡夫人从前的学生。这位教师的小女儿们既然还没有别的度假计划，为什么不到她在乡下的住所去过两个月呢？玛妮雅写给卡霁雅的信上说：“这是星期日的事，星期一晚上海拉和我就起身了，打来的电报通知我们说，有马匹在车站上等我们。我们已经在康拔过了几个星期，我应该把我们的生活情况告诉你，可是我没有勇气叙述；我只告诉你说，我们的生活真是妙极了。康拔是那累夫河⒄和必埃卜察河⒅合流的地方，所以这里有的是水，可以游泳，可以划船；划船迷住了我，我学着划(已经颇有进步)，游泳的地方也很理想。我们想起什么就干什么；有时候夜里睡，有时候白天睡，我们跳舞，我们淘气：照我们乱闹的程度，简直应该把我们关在疯人院里……” 玛妮雅一点儿也没有夸大其词；在两条平静清澈的大河环绕着的那所美丽住房里，是有一种天真的颠狂微风吹过。这两个小斯可罗多夫斯卡由她们住房的窗户向外望，可以看见那无边无际的绿草清波，还有那生着白杨垂柳的低岸；涨水的时候，河水常常很容易浸过田野，形成一大片极平静的水面，倒映着天空。海拉和玛妮雅不久就成了在康拔的男孩和女孩的首领。这一家的主人采取一种很新奇的态度对待他们，聚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教训这些青年，都责备这些青年，并且对于他们的胡闹，都假装严厉反对；但是分开的时侯，夫妻都瞒着对方私自作这些淘气孩子的共谋者，都积极地帮助他们，并且都完全放纵他们。今天干什么？骑马？去采蘑菇或越桔？在树林里散步？那太规矩了！玛妮雅去求让·墨纽兹科——德弗勒里夫人的兄弟——到邻村去办一点事；等他走了之后．别的孩子都来帮着她，把那个青年所有的东西：床、桌子、椅子、箱子、衣服等等，都桂在他的屋子的大梁上，那可怜的墨纽兹科回来的时候，不得不在黑暗中与他那悬在半空的财产奋斗一番。啊！给贵客们预备了什么样子的丰富茶点呢？不许“孩子们” 参加这次茶会么？这简直令人不能容忍！等那些客人去逛花园的时候， “孩子们”吃尽了所有的茶点，把他们仓猝作成的一个草人 ——吃饱了的德弗勒里伯爵的模拟像——放在那张狼藉的桌子前；然后都逃开了。到哪里去找这些小胡闹呢？当天到哪里去找他们？一夏天的其余日子里都到哪里去找他们？每次淘完了气，他们就象幽灵殷地消失了。以为他们在屋子里，他们却正卧在花园深处的草地上；以为他们散步去了，他们却正在地窖里，吃那从厨房里偷出来的一满篮醋栗。房子里清早五点钟的时候这才平静无事，因为里面没有人了；玛妮雅、海拉和她们的追随者，选择在日出的时候到河里去沐浴。只有一种方法能把他们聚在一起：那就是告诉他们说要举行庆祝、猜字谜或跳舞；德弗勒里夫人遇有机会就用这种方法。八个星期内，她组织了三个跳舞会，两个花园聚会，几次游览，几次划船…… 她丈夫和她的慷慨款待得到了回报。他们得到这些野孩子的敬爱，得到友谊和信任，能看见孩子们的无上欢乐——这种欢乐，虽到了极无约束的胡闹地步，仍是很纯洁的。在他们结婚十四周年的纪念日，这群青年给他们预备了出乎意料之外的庆祝仪式；两个代表给他们捧来重五十公斤的蔬菜作成的一个华丽大冕，请他们坐在一个支得很精巧的帷帐下面，然后在庄严肃穆的气氛中，一个最小的女孩郑重地朗诵一首即事诗。这首诗是玛妮雅的作品，是她在灵感冲动中，在屋子里大步走来走去作成的。诗的结尾是这样； “在圣路易节日①，我们希望有一次野餐，给我们请些男孩来，给我们每人请一个，以便学着你们的榜样，我们能尽快地—— 尽快地—— 走上祭坛的台阶……” 这个请求是不会没有反应的。德弗勒里夫妇立刻宣布举行一个盛大舞会；女主人命令预备糕讲、蜡烛、花环。玛妮雅和海拉计划她们在这不常有的夜晚的打扮。没有钱的女孩想讲究是不容易的，她们每年只能做两件衣服，一件舞衣，一件家常衣服，有一个按日计价的女裁缝给她们缝制。这两姐妹先计算她们一共有多少钱，再作决定。玛妮雅那件衣服上的珠罗纱虽然穿旧了，那蓝缎底子还很好，她们必须到城里去找更加便宜的蓝色塔拉丹布，罩在那穿不坏的底子上，代替坏了的珠罗纱。然后这里加一条丝带，那里加一个结子，用几卢布买两双紫色羊皮薄底鞋，在花园里采一把花别在上衣上，摘几朵玫瑰戴在头发上。到圣路易之夜，乐师在调弦，美丽惊人的海拉，已经在开舞会的屋子里跑来跑去；玛妮雅又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下。真的，都好极了，那挺刮而且漂亮的塔拉丹布，鲜艳的脸旁边的鲜艳花朵，还有那双美丽的新鞋——到天明玛妮雅就要把这双鞋扔到屋角去，因为她会跳得太多，鞋底一定是没有了！ * * * 许多年之后，我母亲几次用柔和的声音和安于命运的态度，对我追忆到这些快乐的日子。我看着她那疲倦的脸，将近五十年的忧虑和大量工作，已经耗尽了她的精力。我感激命运，它在给这个妇人艰苦而且严酷的使命之前，允许她坐在雪橇上去参加那种毫无约束的“库立格”，允许她—夜工夫跳坏一双紫色羊皮薄底鞋。译者注： ①加尔文教派，基督教教派之一。欧洲宗教改革家让·加尔文 (1509—1564)所创的教派。 ②巴兹基，一种波兰点心。 ③格瑞清，德国女子最普通的名字，这里的意思就是说要把玛妮雅变成德国女孩的样子。 ④涅克拉索夫(1821—1877)，俄国诗人。著名诗作有《严寒，通红的鼻子》、《谁在俄罗斯能过好日子》等。 ⑤绿，小孩子玩的一种游戏。 ⑥华尔兹舞，一种三拍子舞蹈，分快步与慢步两种。舞时两人成对旋转。 ⑦四对舞，十九世纪德国流行的一种舞蹈。 ⑧波尔卡舞，一种捷克民间舞蹈。 ⑨马祖卡舞，一种波兰民间舞蹈。 ⑩奥贝瑞克舞，一种波兰回旋舞蹈。 ⑾文艺复兴时期：欧洲文化和思想发展的一个时期 (十四到十六世纪) ，十六世纪资产阶级认为它是古代文化的复兴，称之为文艺复兴时期。文艺复兴实质上是为资产阶级夺取政权作舆论准备的一场思想运动，它反映了新兴资产阶级的利益和要求，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产物。 ⑿格罗希，波兰钱币的辅币名。 ⒀加里西亚，位于波兰东南，属维斯杜拉河上游谷地。 ⒁克拉科夫，波兰南部城市，重要工业和文化中心，克拉科夫省省会，在维斯杜拉河上游。十一到十六世纪末曾为波兰首都。 ⒂克拉科维亚克，波兰克拉科夫地方的一种舞蹈。 ⒃法兰多，一种多数人携手急进的舞蹈。 ⒄那累夫河，发源于波兰东部，向西流。 ⒅必埃卜察河，发源于波兰北部，向西南流与那累夫河合流后，继续向西南流，在华沙北注入维斯杜拉河。 ⒆圣路易节日，在6月15日。 [align=right][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7-8-16 22:59:42编辑过][/align]

清澈，是你对生命的理解；小舟，是你对人生的回答。

清以凝哲，爱心澄澈；小思聚慧，木叶成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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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职务我已经试着描述了玛妮雅·斯可罗多夫斯卡在童年和少年时期读书和游玩的情形。她健壮、诚实、敏感、愉快。有一颗博爱的心，而且正如教师们所说的，她“天赋不凡”；她是一个有才气的学生，但是毕竟还没有惊人的特点，使她较之那些和她一起长大的孩子显得更为出众。她的天才还完全没有显露出来。这里是另一幅肖像：一个少女的肖像。这幅肖像严肃多了。在玛妮雅的生活中，她所爱的一些人已经不在，只留下亲切的记忆，一直留到她临终那一天。她的友谊也渐渐有了改变。寄宿学校和中学校都已成为过去，表面看来十分亲密的友伴之间的交情，由于不能保持每天的亲密联系也就很快淡漠了。两个极善良、极能了解人、而且极正直的人，明白确定了玛妮雅的命运；他们都是她的近亲 ——一个是她的父亲，一个是她的姐姐。我愿意指出，玛妮雅在这两个人身边，如何在她那坚定的头脑中确定了自己的前途。大多数人的愿望都是过高的，而这个未来的玛丽·居里的梦想，尽管表面看来算是大胆的，实际上却是多么谦卑啊！ * * * 在九月间，玛妮雅启程返回华沙，十四个月的漫游，使她眼花缭乱。她回到她家新搬的住房里去，这所房子就座落在她童年学习过的中学校旁边。斯可罗多夫斯基一家，离开来思诺路，搬到诺佛立普基路，是很对的，这由他们生活情形的显著变化可以看出来。这位教师年纪渐老，虽然继续在学校里教课，家里已经不再收寄宿生了；玛妮雅和她的家里人住在一所比较小、比较亲密、也比较穷的房子里，环境和伴侣，都适于思想、适于工作。初次会见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的人，都觉得他态度严肃，三十年在中学的教学生活，使这个矮胖的人显得很庄严，并且还有许多细节，使他完全象个职员：他的深色衣服永远是细心刷过的，他的姿势是规规矩矩的，他的谈话总含着格言意味。他生活中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以一定的方式作成的。假如他写信，句子一定合乎逻辑，书法一定端正；假如他在假期带孩子们去游历，事事一定计划完妥，有一个预先研究好的旅程表，记出最值得注意的地点，在走着的时候，这位教师总是令人信服地评述某地风景的优美之处，或某座古迹在历史上的重要性。玛妮雅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个教书先生的这些小小的特别脾气。她很亲切地爱她的父亲。他是她的保护者，是她的教师；而且她几乎相信他无所不知。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的确无所不知，或者差不多是无所不知的；欧洲什么地方现在还找得出来象他那样博学的无名教师？他身为一家之主，维持收支平衡已经够困难的了，居然还找出时间来看他很费力得来的出版物，以充实自己的科学知识。他觉得有许多事都是理所当然的：应该赶上化学和物理学的发展；应该知道希腊文和拉丁文；除了波兰语和俄语之外，应该还能说法语、英语、德语；应该把异国作家的杰作用散文或韵文译成本国语言；应该自己写一些诗——他把他写的诗都小心地誊在一本黑绿两色封面的学生练习本里，《生日赠友》、《为婚礼举杯》、《致旧日的学生》…… 每星期六，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他的儿子和三个女儿，晚间都在一起研究文学。他们围着冒热气的茶炊闲谈，这个老人背诗或朗读，儿女们都出神地听着他；他已经秃顶，一点点灰白胡子使他温和的胖脸显得长一点；他有非凡的口才。一个星期六又一个星期六，过去的名著就这样由一个熟识的声音介绍给玛妮雅，以前这个声音说神话给她听，念游记给她听，或是教给她《大卫·科波菲尔》①，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总是打开书一面看，一面就毫不困难地用波兰语重述出来。现在，仍是那个声音，只因为在中学里教课太多，哑了一点，向四个注意听着的青年，高声朗诵浪漫作家的作品，在波兰，这些作家是描写奴役和反抗的诗人：斯洛伐茨基②、克拉新斯基③、密茨凯维支④！这个教师翻着那些用旧了的书籍——其中有几本，因为俄皇禁止出版，是秘密印的——高声朗诵《塔杜施先生》中气壮山河的长段独白和《科尔第安》中的沉痛诗句。玛妮雅永远忘不了这些晚上；幸亏有她的父亲，她才能在一种不多见的发展才智的良好气氛中成长，而这在一般女孩是很少有的。有一种很强的联系使她依恋她的父亲，他以极动人的努力，设法使她的生活有兴题、有吸引力；而她对于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的关切之情，也使她猜到了，在他的平静的外表下暗藏着何种秘密的苦痛；这是一个鳏夫的不能自慰的悲哀，一个不得不从事次等工作的受迫害的职员的忧愁和一个谨慎人的懊悔，因为他仍在责备自己不应该作那次倒运的投资，而耗尽他的有限财产。有时候，这个可怜的人只在不能自制时才诉苦： “我怎么会损失那笔钱的！我原想给你们最好的教育，让你们旅行，然后送你们到外国去留学……就这样，我把一切都毁了！我没有钱，我不能帮助你们；不久，我还要累你们。你们将来怎么办呢？” 这个数师忧虑地叹息着，转过身去看他的儿女，不知不觉地在等他们对他说一些令人愉快的抗议，借以得到安慰。他们在那间小书房里围聚在一盏煤油灯周围，书房里摆着一些他们亲切照料的花草，显得生气盎然；灯前是四张倔强的面孔，四个勇敢的微笑…… 他们的活泼眼睛，颜色是由长春花的蓝色直到灰色，都闪耀着同样的热诚和同样的希望： “我们都年轻，我们都强壮。” * * * 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的苦痛，很容易理解；那一年正是决定前途的关键，而这些少年的景况确实不妙。问题很简单，这一家之主的工资——不久还要减成微薄的养老金——仅够付房租、食物费和给一个女仆的报酬；从此，约瑟夫、布罗妮雅、海拉、玛妮雅都必须自己谋生。他们是两个教书先生的子女，第一个计划自然是教书。“医科学生应聘私人授课”，“有文凭的青年女士讲授数学、几何、法文，学费低廉”。这几个小斯可罗多夫斯基，加入了华沙城内成百的找工作的青年知识分子的行列…… 这种职业费力不讨好。玛妮雅在十六岁半的时候，就知道了补习教师的辛劳和卑屈：在雨天和冷天穿过市区，走很远的路；学生常是不听话或懒惰的，学生家长往往让人在有穿堂风的门厅里等很久 (“告诉斯可罗多夫斯卡女士等一会……过一刻钟我的女儿就来了！”)，或者只是出于疏忽，到月终忘了付结应该付的几个卢布，而这个教师真是急需钱用，算淮了那天早晨一定能拿到！冬深了，在诺佛立普基路家里的生活很乏味，天天一样。玛妮雅写道：“家里没有什么新鲜事，花木都长得好，杜鹃花正在盛开，蓝赛特在地毯上睡。按日数计价的女裁缝谷希雅在改那件我染过的衣服，一定会改得很合适而见很好看！布罗妮雅的一件已经做好了，做得很好。我没有给任何人写信；我的时间很少，钱更少。有一个经人介绍而知道我们的人来打听授课的事，布罗妮雅告诉她半卢布一小时，她赶紧跑了，好象这所房子着了火一样！” 那么，玛妮雅是否只是一个没有嫁资而活泼明理的女士？她唯一挂虑的事是否只是想增加主顾？不对……为了生活上的需要，她勇敢地接受了私人授课的劳苦生活；但是她还有另外一种生活，一种热烈而且秘密的生活。有许多梦想在激动她，与当时当地所有的波兰人一样。有一种梦想是一般青年共有的：民族梦。在他们的前途计划中，为波兰服务的愿望总在个人抱负之上，在结婚和恋爱之上：有人梦想暴力斗争，要不顾生命危险去组织密谋；有人梦想用论战去鼓动；还有人怀着一种神秘的梦想，因为天主教也是一个避身之处，是一种反抗信奉正教⑤的压迫者的力量。神秘的梦想已经离开了玛妮雅，虽然由于习俗，由于礼仪，她仍然谨守教规，但是她的信仰，由于斯可罗多夫斯卡夫人的去世，已经发生了动摇，后来就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她曾深受笃信宗教的母亲的影响，可是后来却在父亲的影响下生活了六七年，他是一个不甚热心的天主教徒，实际上他是自由思想者，虽然他自己并不承认。玛妮雅在童年时期的虔信，现在只剩了一种渺茫的心愿，一种要敬仰某个很高尚、很伟大的东西的愿望…… 她的朋友中有一些是革命的爱国志士，有时候她很轻率地把自己的护照借给她们，但是她并不想参加暗杀，不想去向沙皇的马车或华沙总督的车子投炸弹。那时候有一种很活跃的运动，出现于这个青年女子所隶属的“知识界”，他们要把那些“无补于事的空想” ——毫无效果的悔恨，无组织的求自治的冲动——扔得远远的，他们认为只有一件事有价值：工作。他们要给波兰创造伟大的智力资本；因为当局正有意地设法使波兰人愚昧，他们就要发展本国人民的教育。这个时期的哲学学说，使这种人民进步主义有了一个特殊的方向。奥古斯特·孔德⑥的实证论和赫伯特·斯宾塞⑦的学说，几年前已经在欧洲建立了新的思想方式；同时巴斯德⑧、达尔文⑨、克劳德·贝尔纳⑩的工作，已经使精密科学⑾有了极大的权威。在华沙和在别处一样，或者还甚于别的地方，浪漫主义的作品已经不时兴了，有一个时期，人们轻蔑感性的和艺术的世界；一般青年，因为他们的年龄关系，都倾向于定言判断，他们忽然把化学和生物学列在文学之上，都不再崇拜文学家，而崇拜科学家。这种思潮，在自由国家里可以公开发展；在波兰却大不相同，这里每一种独立精神的表现都犯嫌疑。所以这些新的理论发展缓慢，并且都是以地下活动的方式传播的。玛妮雅·斯可罗多夫斯卡回到华沙之后不久，就结交一些热心的“实证论者”。有一个女子，皮亚塞茨卡小姐，给了玛妮雅很大的影响，那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中学教师，金栗色的头发，很瘦而且很丑，可是很讨人喜欢；她钟情于一个叫做诺卜林的大学生，他因为政治活动新近被大学开除；她对于近代学说，感觉到热烈的兴趣。玛妮雅起初很胆小，有一点坏疑；后来被她朋友的大胆意见征服了。她和姐姐布罗妮雅和海拉以及同伴玛丽亚·拉可夫斯卡，一起参加了“流动大学”的定期聚会：有一些仁厚的教师讲解剖学、博物学、社会学，给想提高文化的青年听。这些功课都是秘密讲授的，有时候在皮亚塞茨卡小姐家里，有时候在别的私人住宅里，这些学生每次八个或十个聚在一起写笔记，传阅小册子和论文；一听见极小的声音，就都颤抖起来，因为若被警察发觉，他们就都不免下狱。玛丽·居里在四十年后写道：“我对于这种智力友谊和社会友谊的同情气氛，有很生动的回忆。这种活动的方法并不高明，所得效果当然有限；但是我仍确信，当时指导我们的观念是唯一能促成真正的社会进展的。我们不能希望：不先使个人进步，就可以建设一个比较好的世界。为了这种目的，我们每人须努力设法使自己达到尽美尽善的地步，同时接受我们在人类共同生活中的一部分责任 ——我们的特殊义务，是看我们的力量对于哪些人最有用，就去帮助他们。” 流动大学的任务，不只是补足小学校出来的少年的教育；这些学生听讲之后，还要去从事教学工作。玛妮雅受了皮亚塞茨卡小姐的鼓励，去教平民妇女。她为一个缝纫工厂的女工朗读，并且一本一本地搜集波兰文书籍，聚成一个小图书馆，供女工们使用。谁能想象这个十七岁的青年女子的热诚？她的童年是在她崇拜的神秘物品——她父亲的物理仪器——前面度过的；在科学“时兴” 以前，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已经把他对于科学的热烈好奇心传给她了。但是那个世界还不能满足急躁的玛妮雅，她跳入世界上别的知识部门：要认识奥古斯特·孔德！也要研究社会进化！玛妮雅不只梦想学数学和化学，她要改革既定的秩序，她要启发人民大众…… 以她先进的思想和宽厚的灵魂来说，她纯然是个社会主义者，然而她没有加入华沙的社会主义学生团体；她热爱波兰，认为为祖国效力比其它一切都重要。当时她还不知道她要对这些梦想作出选择。她把她的民族意识、人道主义思想和在智力方面发展的热望，都掺杂在一种兴奋的心境之中了。她终日处于这些理论和激动之间，却仍然出人意料地美丽动人。她所受的严格高尚的教育，她年轻的时候照料她的那些谦虚的人们给她的榜样，使她不致过于激烈。她的天性里有一种慎重的尊严，她的热诚总是伴随着一种韵致。她的情绪更不必说了，在她的一生中，没有一刻我们看见她装出革命者的态度，或是作出放纵的行为，这个独立性很强的玛妮雅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不雅的话。她甚至没有想到过要点燃一支无害的香烟…… 她在城里教读，在工场讲课，秘密学解剖学，一有余暇就关在屋里读书或写作。那个读“没有害处的荒唐小说”的时期，哪里去了？这时候，她贪焚地读着陀斯妥耶夫斯基⑿和冈察洛夫⒀的作品，还有波列斯拉夫·普鲁斯⒁的《解放了的妇女们》，她至这本书里找到跟她相似的女子、醉心于文化的波兰小姑娘的生动形象。她的私人笔记簿，反映出一个锐意求知而且因为多方面的天赋而不知所从的青年女子的内心生活：在十页之中，有用黑铅笔专心画出来的拉封丹⒂《寓言诗》的插画；有德文和波兰文的诗；有马克斯·诺尔多⒃论《传统的谎话》的一段；有克拉新斯基、斯洛伐茨基和海涅⒄的诗；有三页由勒南⒅的《耶稣传》里抄下来的话：“没有人象他那样，终生把人类福利看得重于世俗虚荣……”；有几篇俄文的哲学论文，有一段路易·勃朗⒆的话，有一页勃兰戴斯⒇的话；再又是画的花和动物；然后又是海涅的诗；还有玛妮雅译成波兰韵文的缪塞(21)、绪利·普律多姆(22)、弗朗索瓦·科培(23)的作品。唉，矛盾得很！这个“解放了的女孩”为了表示轻蔑艳冶，刚把她那极美的金栗色头发差不多齐根剪去，就暗自叹息，并且把一些动人而没有什么意义的诗句完整地抄录下来： “然而若是我对你说我爱你，谁知道，蓝眼睛棕色头发的人，你要说什么？” 我想玛妮雅一定很小心，不对那些毫不妥协的同志们承认她很喜欢《再见苏松》和《碎瓶》！她自己心里也不肯承认。她的衣服穿得极朴素，面孔特别显得孩子气，因为她那短鬓发不但不曾表现她的个性，反而把她变得像一个幼稚的小女孩，她由聚会跑到会议，讨论着，鼓动着；在朋友前面朗诵阿斯尼克(24)的诗，他的作品都是受了一种同情的火焰般的灵感写出来的，已经成为这一群人的经典： “找‘真理’所发出来的清晰的光，找那不知道的新路…… 即使人们的眼光现在更敏锐，他们仍能看到神圣的奇迹…… 每个时期都有它自己的梦想，那你就抛弃昨天的空想吧；拿起知识的火矩，在几世纪的工作中去作出一种新成绩并且建筑一座未来的宫殿……” 她把一张她和布罗妮雅一起以亲切姿势照的相片，送给玛丽亚 ·拉可夫斯卡，上面写了一句明确的题辞： “给一个理想的实证论者——两个实证的理想主义者赠。” * * * 这两个“实证的理想主义者”在一起，用许多时间试图作出自己的前途计划。不幸得很，阿斯尼克和勃兰戴斯都没有给她们指点办法，能在一个大学不收女生的城市里求得高深学问；也没有给她们什么神方，能够靠教半卢布一小时的课就很快地积蓄一笔财产！天性慷慨的玛妮雅十分忧伤；这个原是一家里最小的孩子，却觉得对大于自己的人的前途负有责任。约瑟夫和海拉幸而不用她担心，那个青年即将成为医生，那个美丽而且性情激烈的海拉正在为要作教授还是要作歌唱家而迟疑不决，她一面尽力地唱，一面获得文凭，同时拒绝一些人的求婚。但是布罗妮雅！……怎计帮助布罗妮雅呢？自从她离开中学以后，一切家务上烦心的事部落在她身上了；她想方设法购买食物，配食谱，指挥作蜜饯，成了一个极好的主妇——然而她因为仅能作个主妇而灰心失望。玛妮雅知道她姐姐的痛苦，知道她心里最大的愿望是到巴黎去学医，然后回波兰在乡间开业。这个可怜的女孩已经节省出来一笔奋斗用的款子，可是居留国外的费用太大了，她还须等多少月，等多少年呢？玛妮雅的生性是先人后己，布岁妮雅明显的焦心和沮丧，成了她时刻在念的忧虑。她忘了自己的抱负，忘了自己也迷恋那个希望之乡，也梦想走几千公里路到索尔本(25)去满足那成为她主要特征的求知欲，然后带着宝贵的行李回到华沙，在亲爱的波兰人中间，谦虚地从事教学工作。她之所以如此关心布罗妮雅的事业，这是因为有一种比血统还要强的联系，使她亲近这个青年女子；自从斯可罗多夫斯卡夫人去世之后，布罗妮雅的友爱给了她象母亲一般的帮助。在这个很团结的家庭中，这两姐妹彼此最亲近。她们的天性真是相得益彰，姐姐的处事才识和经验令玛妮雅折服，所以日常生活的小问题无不拿去请教；那个比较热烈而又比较胆小的妹妹，是布罗妮雅的年轻的非凡的伴侣，她有一种感恩的感觉，有一种负债的渺茫观念，因此她的爱更为深厚。有一天，布罗妮雅正在一张纸上写下一些数字，计算她有多少钱，或者不如说计算她还缺多少钱，这是她第一千次计算了；玛妮雅便直接了当地把问题提了出来。 “我近来再三考虑，我也和父亲谈过，我认为我已经想出了办法。” “办法？” 玛妮雅走到姐姐身边，她要姐姐接受的事，很难说得清楚，她必须谨慎地斟酌每一个字： “我们看看，你节省下来的钱，够你在巴黎住几个月？” 布罗妮雅很快地回答说：“我的钱够旅费和大学医学院一年用费。可是你知道得很清楚，医科是要五年才能毕业的。” “是的。布罗妮雅，你知道象我们这样只赚半卢布一小时，简直永远达不到目的。” “怎样办呢？” “怎样办！我们可以联合起来。如果我们各自奋斗，那就谁也不能离开；而照我的计划办，你秋天——只要过几个月——就可以上车了……” “玛妮雅，你疯了！” “没疯。开始的时候，你用你自己的钱；以后我设法给你寄钱去，父亲也寄。同时我也为自己将来去求学攒钱。等到你当医生的时候，就轮到我走了。那时你来帮助我。” 布罗妮雅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她觉出这个提议的伟大之处；但是玛妮雅刚刚对她说的计划里，还有一点没有解释明白。 “我不懂……你赚的钱除去你的生活费和我的生活费的一部分，还能有余钱积蓄吗？” 玛妮雅轻松地说：“正是这样！这里就要用上我的好‘办法’ 了。我找一个肯供给食宿并且管洗衣服的家庭去当教师；我的工资一年可以有四百卢布，也许还会多一点……你看，这样就都解决了。” “玛妮雅……我的小玛妞希雅！” 并不是玛妮雅选择这种低下位置感动了布罗妮雅，她也是一个很好的“理想主义者”，和她的妹妹一样轻视那些对于社会地位的偏见；不是的……是玛妮雅为了要使她立刻去开始求学，而决定自己忍受这种丝毫不能引人入胜的职务，忍受残酷的等待。她拒绝用这个办法。 “为什么应该我先走？为什么不换过来？你的天资这样好…… 也许比我好得多，你会很快就成功的。为什么我先走呢？” “啊！布罗妮雅，不要糊涂！因为你已经二十岁了，而我才十七岁。因为你已经等了很久，而我有的是时间。父亲的意思也是这样：当然是大的先走。等你开了业，你可以用金子把我理起来—— 而我也的确这样指望着呢！我们到底要办一件聪明的事，要办一件有效果的事了……” * * * 1885年9月的一天早晨，有个沉默寡言的青年女子，在一个职业介绍所的前厅里等着轮到她；她穿了她的两件衣服中最朴素的一件，在褪色的帽子底下，她那留了几个月的金色头发是尽力用发针扣紧的。女教师——即使她是“实证论者”！——不能留短头发，女教师必须端庄、平常，外表要和一般人一样。门开了，一个满脸失望的瘦女子走出来，穿过这个前厅，出去的时候向玛妮雅作了一个再见的手势。这是一个同行，方才她们在一张藤椅上——这个地方只有这一件家具——并肩坐着谈了片刻，并且互祝幸运。玛妮雅站起来，忽然觉得惊慌，一只手机械地握紧一小卷文件和信札。在隔壁屋里的小书桌后面坐着一个胖女人。 “你有什么事？女士。” “我想找一个女教师位置。” “你有证明文件么？” “有……我教过书。这是我的学生家长写的证明函件，这是我的文凭。” 介绍所的主任用内行的眼光审视着玛妮雅的文件；有一件事引起她的注意，她抬起头来，以比较大一点的兴趣打量这个青年女子。 “你精通英、德、俄、法、波兰几国文字么？” “是的，夫人。英文略差一点……可是我能教官定课程。我中学毕业的时候，得了一枚金奖章。” “啊！……你要什么样的待遇呢？” “一年四百卢布和我的生活需要。” “四百，”这个女人毫无表情地重复一句。“你的父母是什么人？” “我的父亲是中学教师。” “好罢，我要作照例的调查；也许可以给你找到一个位置。不过，你多大岁数？” 玛妮雅脸红了，回答说：“十七岁。”然后带着一种鼓舞的微笑很快加上一句： “……不久就十八岁了！” 这个女人以纯正的“英文”写出找事的人的节略： “玛丽亚·斯可罗多夫斯卡，有很好的证明文件，有才干。愿得位置：女教师。薪金数目：四百卢布一年。” 她交过玛妮雅的文件。 “谢谢你，女士。有了机会我就写信给你。” 译者注： ①《大卫·科波菲尔》，英国著名小说家查理·狄更斯(1812-1870) 的作品。 ②斯洛伐茨基(1809-1849)，波兰诗人。 ③克拉新斯基(1812-1859)，波兰诗人，主要作品有《非神曲》(1834)。 ④密茨凯维支(1798-1855)，波兰诗人、革命家，代表作《塔杜斯先生》反映了波兰人民反抗沙俄统治的斗争。 ⑤正教：亦称东正教。基督教的一派，与天主教、新教并称为基督教三大派别。 ⑥奥古斯特·孔德(1798-1857)，法国实证主义哲学家。主要著作有《实证哲学教程》、《实证政治体系》等。 ⑦赫伯特·斯宾塞(1820-1903)，英国唯心主义哲学家和社会学家。作品有《综合哲学体系》、《社会学原理》等。 ⑧巴斯德(1822-1895)，法国微生物学家、化学家，近代微生物学的奠基人。 ⑨达尔文(1813-1878)，英国博物学家、进化论的奠基人。 ⑩克劳德·贝尔纳(1813-1878)，法国生理学家，主要著作是《实验生理学教程》(1865)。 ⑾精密科学：指数学、物理学等学科。 ⑿陀斯妥耶夫斯基(1821-1881)，俄国作家。 ⒀冈察洛夫(1812-1891)，俄国作家。 ⒁波列斯拉夫·普鲁斯，是亚历山大·格罗瓦茨基(1847-1912)的笔名，波兰作家。 ⒂拉封丹(1621-1695)，法国寓言诗人，《寓言诗》(十二卷，1688-1694) 的作者。 ⒃马克斯·诺尔多(1849-1923)，德国作家。作品有《传统的谎话》(1883)、《矛盾》(1886)和《退化》(1893)等。 ⒄海涅(1797-1856)，德国诗人。 ⒅勒南(1823-1892)，法国语言学家、史学家和作家。 ⒆路易·勃朗(1811-1882)，法国小资产阶级社会主义者和历史学家。 ⒇勃兰戴斯(1842-1927)，丹麦文学批评家。 (21)缪塞(1810-1857)，法国浪漫主义作家。 (22)绪利·普律多姆(1839-1907)，法国诗人、哲学家。 (23)弗朗索瓦·科培(1842-1908)，法国诗人。 (24)阿斯尼克(1838-1897)，波兰抒情诗人和戏剧作家。 (25)索尔本，巴黎大学神学院、理学院和文学院的总称。 [align=right][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7-8-16 23:00:38编辑过][/alig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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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家庭女教师玛妮雅在1885年12月10日写给她表姐亨利埃特·米哈洛夫斯卡的信中说： “亲爱的亨利埃特：我们分手之后，我过的是犯人的生活。你已经知道，我找着了一个位置，是在律师B家里当教师；连我最恨的仇人我都不愿意叫他住在这样的地狱里！结果我和B夫人的关系变得十分冷淡，我甚至不能忍受下去，就对她这样说明了；因为她对于我也正如我对于她一样‘亲热’，所以我们彼此极能了解。这一家和一般有钱的人家一样，当着人的时候说法语 ——扫烟囱的人说的那种法语，六个月不还帐，连点灯的油都吝啬，可是由窗户往外扔钱①。用五个仆人，装出自由主义者的样子，实际上简直是极端愚蠢。最讨厌的是口头极甜，可是话里总流露着诽谤，一种把人说得体无完肤的诽谤。我在这里学会了把人类认识得更深一点。我知道小说里描写的人们都非虚构，我也知道一个人不应该与被财富毁了的人交往……” 这段描写是毫不宽容的，而由这样一个不存丝毫恶意的人写出来，使我们感觉到玛妮雅是多么天真，多么富于幻想。她随便去到一个富裕的波兰家庭，就希望遇见善良的家长，可爱的小孩；她准备亲近他们，准备爱护他们，她的失望是深重的。这个小教师的信件，使我们间接感觉到她不得不离开的那个环境是很独特的。玛妮雅以前在知识分子的圈子里遇到过平庸的人，可是她几乎没有看见过卑鄙的人或完全自私的人，她没有看见过不顾体面的人。在家里她没有听见过无礼或粗鄙的话。家庭争吵，刻薄的闲话，总使斯可罗多夫斯基家的人十分惊怖。我们可以领会到，这个少女每次遇着蠢笨、小器或粗俗的事的时候所感到的惊异和反感。玛妮雅青年时期的伴侣的高尚品质和他们的敏捷智力，或许解释了我们百思不解的一个谜……为什么他们不曾早一点发现这个青年女子的特长和天才呢？为什么他们允许她去当家庭女教师，而不送她到巴黎去读书呢？她生长在非凡的人们中间，她身边有三个拿到文凭和奖章的青年，他们和她—样，都聪明，都有志气，而旦都热心工作；所以这个未来的玛丽·居里并不显得格外出色。在一个有限的范围中，过人的天赋很快就可以表现出来，可以引起惊讶和称赞；可是在这一家，约瑟夫、布罗妮雅、海拉、玛妮雅一起长大，彼此竞争着求学问，都富于能力和知识，当然没有人——无论长幼— —能从这些孩子中间的一个的身上，看出伟大人物的征兆，没有人被她那初现的光辉所感动。没有人想到玛妮雅的本质会和她的哥哥姐姐们有所不同，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过。她把自己与家里的人作比较的时候，谦逊得几乎近于卑屈。但是在她的新职务把她引进一个资产阶级家庭的时候，她的优越性就光芒四射了；连玛妮雅自己也看出这种光芒，而月觉得很高兴。这个少女把门第和财富看得毫无价值，她从来不羡慕这些，对于自己的出身和所受的教育却引以自豪；在我们将要看到的她对于一些雇主的批评中，时常流露出来一种轻蔑的态度和一种天真的骄傲。玛妮雅由第一次经验得来的，不只是关于人类和关于“被财富毁了的人”的富有哲理的教训；她还知道她不久以前对布罗妮雅解释过的计划，须要大加修改。她本指望在华沙作事可以嫌到数目可观的款子，而不必忍受痛苦远走他乡。留在城里可以减轻新当女教师的人的痛苦，她就住在自己的家附近，可以每天回去和父亲谈一会话，可以与流动大学里的朋友来往，并且——谁知道呢？——可以上一点课，或帮助教一点夜课。但是，牺牲引起牺牲：不能半途而废。这个青年女子所选择的命运还不很枯燥。玛妮雅赚的钱不多而开销不少，她的工资每天零星支用，到了月终就所余无几。她还须预备资助布罗妮雅，因为布罗妮雅已经和玛丽亚·拉可夫斯卡一同到巴黎去了，正在拉丁区②过着贫苦日子。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退休的日子也快到了，不久这个老人也需要帮助。怎么办呢？玛妮雅并没有考虑多久，两三个星期以前，有人对她说过一个在乡下当教师的位置，报酬优厚……一说就定了！她接受了这个远地方，愿意跳到陌生的地方去。这样，她要与她所爱的人们分别好几年，要过完全孤独的日子。罢了！那里的薪金比较高，而且在那种偏僻的地方，差不多没有事要用钱。她自言自语地说： “我很喜欢新鲜空气！怎么早没有想到呢？” 她把自己的决定告诉她的表姐： “我不能再闲多久，几度迟疑之后，我已经决定接受一个在乡下的位置，那个地方属普罗克③，年薪五百卢布，由1月1日算起。这个位置从前对我提过，当时我末加理会：这家人不满意他们的女教师，现在要请我去，然而很可能我也和那位一样，不能使他们满意！” 1886年1月1日，玛妮雅在严寒中起程，这一天是她一生中的残酷日子之一。她勇敢地向她父亲告辞，又对他说了一次她的地址：普沙兹尼士附近斯茨初基 Z先生和夫人的住宅玛丽亚·斯可罗多夫斯卡小姐她上了火车。她还可以看一会儿这个教师的短小身影，她还可以微笑一会儿。忽然间，一种莫名的孤寂感向她袭来。只剩了一个人——完全孤独，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这个十八岁的女孩，突然恐慌起来。玛妮雅坐在这辆笨重的把她送到异乡去的车子里，羞怯和恐怖使她颤抖。假如这个新雇主还和从前那些雇主一样，该怎么办？若是在她走了之后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患病，可怎么好？她还能再看见他不能？她是不是作了一件很蠢的事？十个、二十个令人痛苦的问题袭击着这个少女。她紧靠车窗，在苍茫的暮色中含泪凝望着在白雪下面沉沉入睡的原野向后飞驰，眼泪刚用手擦干，就又流了出来。在冬夜的庄严寂静中，坐了三小时火车，接着坐四小时雪橇，循着很直的路前进。 Z先生和夫人是田产管理人，耕种沙尔脱利斯基亲王们的一部分田地，在华沙北边一百公里。玛妮雅在冰冷的夜晚到了他们门前，疲乏已极；象在梦中一样，只看见主人的高大身材，他的妻子的无光泽的脸，和注视着她的几个小孩的好奇的眼神。他们用热茶和亲切的言词接待了这个女教师； Z夫人带玛妮雅上了二层楼，到了结她预备的住屋，就走开了，剩下她独自对着她那可怜的行李。 * * * 1886年2月3日，玛妮雅写给她的表姐亨利埃特的信上说： “……我到Z先生和夫人家里来已经一个月了，所以我已经历了一个适应新环境的时期了。一直到现在，诸事都算顺遂，Z 家的人都很好，我同他们的大女儿布朗卡已经建立了很友好的关系，这使我的生活还算愉快；至于我的学生安霁亚，她不久就十岁了，是一个听话的孩子，不过很散漫很娇纵。总之，谁也不能要求十全！在这个地方，没有人工作，人们只想着娱乐；这一家因为不大参加萨拉班德舞④，就成了这里的笑柄。你想想，我刚来了一个星期，就有人在说我的坏话了，因为我谁都不认识，没有去参加卡尔瓦茨家的舞会，那一家是谣言的中心。然而我并不后悔，因为Z先生和夫人到第二天下午一点钟才由那个跳舞会回家，我很高兴我逃脱了那场磨难，尤其是那时候我还觉得身体很软弱。主显节⑤的前夜，这里开了一次舞会；看见了一些值得请漫画家入画的客人，我觉得很有趣。这里的青年人十分乏味，女孩子们除了极讨厌的以外，就是一些从来不开口的呆子；似乎也有几个比较聪明的，可是直到现在，我觉得我的布朗卡(Z小姐)是一颗少有的明珠，她有良好的判断力，而且了解人生。我一天工作七小时：四小时和安霁亚一起，三小时和布朗卡一起。工作是多一点，可是毫无关系！我的住房在楼上，宽大，安静，而且舒适。Z家儿女不少，有三个儿子在华沙(一个上大学，两个上寄宿学校)；家里有布朗卡(十八岁)，安霁亚(十岁)，斯塔斯(三岁)，还有一个六个月的小女孩玛丽史娜。斯塔斯很有趣，他的嬷嬷讲给他听上帝是无所不在的，他的小脸显得很忧虑地问； ‘他会来捉我吗？他会咬我吗？’我们都觉得好玩极了！” 玛妮雅没有写下去，把笔搁在她放置于落地窗前的那张桌子上；她身穿毛衣冒着寒冷走到阳台上去。那里看见的景物使她发笑！到一个偏僻乡村的人家来，预先想象的是田园风光，是草场和森林；可是第一次打开住房的十字窗，却看见一个高耸逼人的工厂烟囱，冒着浓浓的黑烟，遮暗了天空，染污了空气，这岂不是滑稽么？周围几公里之内，没有一个丛林，没有一片草地，除了甜菜，还是甜菜，布满这一带广漠单调的田野。到了秋天，一些牛车满载浅色带土的甜菜，慢慢地向制糖厂聚集。这里的农民们都是替工厂播种、耕耘、收获的。克拉西尼茨那个小村子的茅屋，都聚在工厂的阴郁红砖建筑物周围。那条河也是工厂的奴隶，流进来的时候是清泉，流出去的时候是秽水，浮着混浊而且有毒的泡沫。 Z先生是个著名的农学家，精通新技术，管理二百公顷甜菜的种植。他拥有制糖厂的一大部分股票。和别的一些人家一样，这一家最关心的事就是工厂。这工厂的规模并不大。这个工厂好象容量很大，其实不过是中等企业，如同当地几十家别的工厂一样。斯茨初基领地不大，在这个大领地很多的国家里，二百公顷算不得什么。Z家虽富，可不是大富。他们的房子虽然比附近的农民住房讲究，可是说得最好听也不能叫做府第。它是一所老式的别墅，大而低的板屋，两层楼，屋顶斜板撑在暗色灰泥墙上面，藤架上覆盖着五叶地锦，阳台全都镶着破璃，而且总有风吹进去。只有那供人消遣的花园，是一个美丽的地方；它到夏天很好看，里面有草场，有丛林，还有一个球场，一行剪得很整齐的榛树荫蔽着它。房子的那一边有一个果园，再远一点有仓房、马厩、牛栏等四个红屋顶，那里有四十匹马，六十头牛。此外，一直到天边，都只是种甜菜的土壤。玛妮雅关窗户的时候自己想：“罢了！我的运气不算坏！工厂确实是不好看，可是也因为有了它这个小地方才比别处活跃；时常有人从华沙来，也有人到华沙去。制糖厂里有一个给工程师和管理员预备的小住所，并不讨厌，可以到那里去借杂志和书籍。 Z夫人脾气不好，但是并不是一个坏女人；她对待我这个女教师不甚苛求，那无疑是因为她自己也当过女教师，而且她的好运气来得较快。她的丈夫很好，她的大女儿是一个天使，别的孩子也都还不至于叫人受不了。我应该认为自己的运气不坏！” 这间屋子的一面墙，由地板到天花板，是一个极大的彩釉陶火炉，玛妮雅在炉前暖了暖手，再去写信。一直写到门外传来 “玛丽亚小姐！”的急切的喊声，这是雇主有事找她了。一个孤独的年轻女教师可以写很多信，只求有回信，信里有城里的消息。日月慢慢地流逝，玛妮雅按时对亲属叙述她拿工资的生活的变动，在这种生活的卑微职责中，交替而来的是作“伴侣”的钟点和尽义务的娱乐。她写信给她的父亲，给约瑟夫，给海拉，给亲爱的布罗妮雅。她写信给中学的同学卡霁雅·普希波罗夫斯卡。她也写信给表姐亨利埃特，亨利埃特已经结婚，住在利沃夫⑥，仍是一个激烈的 “实证论者”。她坦率地把自己比较严重的思想、自己的失望和希望，告诉她的表姐。 1886年4月5日，玛妮雅写给亨利埃特的信上说： “……我过的是我这种地位的人过惯的生活。我教课并且自己读一点书，可是这很不容易，因为常有新客人来，总是打乱了我作事的规定时问。有时候这种情形使我很生气，因为我的安霁亚最喜欢趁机停课，而后来简直无法使她恢复常状态。今天早晨我们又有了一场麻烦，她不肯按时起床，我最后不得不平静地拉住她的手把她扯起来，心里很恼火。你想象不到这些小事使我多么苦痛，这样一件蠢事会叫我难过几小时。但是我总须制服她才好！ ……你问大家在一起时的谈话么？除了闲谈还是闲谈。谈论的话题，只是邻居、跳舞、聚会等等之类……说到跳舞，恐始很难找得出比此地青年女子跳得更好的人了：她们跳得尽美尽善。再说她们并不算坏，有一些也很聪明；只是她们的教育丝毫不曾发展她们的智力，而这里又不断有一些荒唐的宴会，把她们所有的一点智力都消耗完了。说到青年男子，这里很少好的，也很少聪明的……象‘实证论’、‘劳工问题’等等字样，对男女青年来说，都是讨厌的东西——恐怕他们听也没有听见过，这是很少见的情况。Z家比较有教养，Z先生是个旧式的人，可是很有见识，很有同情心，而且很讲道理。他的妻子较难相处，可是你若知道如何应付她，她也很和蔼可亲，我相信她还喜欢我。我真希望你能看见我的模范行为！我每星期日和节日都到教堂去，从来没有借口头痛或伤风而留在家里。我差不多没有谈到过妇女的高等教育问题。在谈话中，我也照普通规矩，留心我这种身分的人应守的仪节。到复活节⑦我要回华沙去几天，想到这一点我的心快活得跳起来，几乎禁不住要发出快乐的狂喊……” * * * 玛妮推虽然讥讽地描述了自己的“模范行为”，但是她有一种大胆的而且好独创的性格，不能长久忍受传统的生活。那个 “实证的理想主义者”始终存在，极想使自己成为有用的人，极想奋斗。这个青年女子每天在泥泞的道路上遇到一些小农民，一些衣衫褴褛的男孩和女孩，在他们那大麻纤维似的头发下面，都是一张张顽钝的脸，她想起一个计划来。为什么不把她认为宝贵的进步思想观点，在斯茨初基这个极小的天地里实行呢？去年她梦想过要“启发群众”，这是极好的机会！村里的儿童大部分不识字，进过学校的人——真是少极了——也只学会俄文字母；若是秘密设波兰文课，使这些幼稚的头脑觉悟到自己的民族语言和民族历史的美，那够多么好！这个女教师把她的意见告诉Z小姐，Z小姐立刻赞成，并且决定帮助她。玛妮雅为了使她的热情冷静下来，对她说：“你细想一想罢，若是被人告发了，我们都会被放逐到西伯利亚去！” 但是勇气比什么都更有感染力，玛妮雅在布朗卡的眼睛里看到了热诚和决心。只要得到家长的允许，就可以开始在那些茅屋里谨慎地宣传。 1886年9月3日，玛妮雅写结亨利埃特的信上说： “……今夏我可以有假期，但是我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我不愿意花钱到喀尔巴阡山去，所以我仍旧留在斯茨初基。我给安霁亚上许多小时的课，我和布朗卡一起读书，我每天给这里一个工人的儿子讲一小时功课，帮助他预备进学校。此外，我和布朗卡每天给农民的孩子们上两小时课，我们有十个学生，差不多成了一小班。他们很愿意学习，可是我们的工作时常是很困难的，我感到自慰的是，成绩渐有进步，而且进步很快。因此我每天都很忙，我还要花点时间自学……” 1886年12月，玛妮雅写给亨利埃特的信上说： “……我的农民学生的数目，现在到了十八个；当然他们不能一起来，因为我应付不了，可是就这样我每天也要费两小时。星期三和星期六我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比较长，连续到五小时。当然这只是因为我的住房在楼上，楼梯另有一个门通到院子，我才能够这样办。这种工作既然不防碍我尽我的职责，对于任何人也都没有害处。我由这些小孩得到极大的愉快，得到极大的安慰……” 如此，玛妮雅不仅要听安霁亚结结巴巴地背课文，要教布朗卡做功课，而且要使朱列克——他由华沙回来之后，就交她去教 ——不对着书睡觉……等这些事都作完之后，这个勇敢的女子还要上楼去，在自己屋子里等着；楼梯上响起小靴子的响声，夹杂着赤脚走梯级的轻轻的脚步声，她知道她的学生到了。她借了一张松木桌子和几把椅子，以便他们可以舒舒服服地学写横竖笔划。她还由积蓄里提出钱来，给他们买薄的练习本和他们那冻僵了的手指很费力地运用着的笔。有七八个老实青年坐在这间石灰墙的大屋子里的时候，玛妮雅和布朗卡仅能维持秩序，并且帮助那些完全失败的学生；他们焦急得吸鼻涕并且喘气，拼不出一个难记的字来。这些都是仆人、农民、糖厂工人的子女，他们都围在穿深色衣服的金色头发的玛妮雅周围。他们不都能洗得很干净，身上有一股不很好闻的味道。他们当中有一些是不用心或愚顽的，但是他们大多数的明亮眼睛里，都现出一种天真的热烈愿望，要有一天能作到读书、写字这些神奇的事。这种微小的目的达到了，白纸上的大黑字忽然有了意义，那时候，孩子们的自负的欢呼，有时坐在屋子一头看上课的不识字的父母的惊奇赞叹，都使这个青年女子的心紧缩起来。她想到这种极大的好愿望，一向都被空耗了；想到这些粗野的人里也许藏有天才。她对着这个愚昧的海洋，觉得自己软弱已极，无能为力！译者注： ①“由窗户往外扔钱”，意思是为不正当的事或毫无道理地乱花许多钱。 ②拉丁区，巴黎城内的一个区，在塞纳河南岸，学生们多住那里。 ③普罗克，波兰地名，在华沙西北，濒临维斯杜拉河。 ④萨拉班德，一种西洋舞曲。据传起源于波斯，十六世纪传入西班牙，因情调热情奔放而被教会禁止。十六世纪末传入德国后，逐渐演变为缓慢、庄重的舞曲。 ⑤主显节，天主教节日，在圣诞节(12月25日)之后的第十二天。 ⑥利沃夫，旧名勒姆堡，在苏联乌克兰加盟共和国西部。 ⑦复活节，基督教纪念“耶稣复活”的节日。 [align=right][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7-8-16 23:01:56编辑过][/alig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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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长期忍耐这些小农民决不会料到“玛丽亚小姐”常常忧郁地考虑到她自己的无知。他们不知道他们的教师梦想再去当学生，不知道她不愿意教而愿意学。想一想，就在玛妮雅又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运甜菜到工厂去的车子的时候，在柏林、维也纳、彼得堡、伦敦，正有成千成万的青年在上课或听讲演，在实验室、博物馆、医院里面工作！尤其是想一想，在那著名的索尔本里，这时候正有人在讲生物学、数学、社会学、化学、物理学！玛妮雅·斯可罗多夫斯卡最希望能到法国去求学。法国的声誉使她着迷。柏林和彼得堡都是在波兰的压迫者统治之下。法国珍视自由，法国尊重一切情操和信仰，而且欢迎所有不幸的和受迫害的人，无论这些人是由什么地方去的。玛妮雅有朝一日真能坐上到巴黎去的火车么？她真能有这样大的福气么？她已经不存这种希望了，开头十二个月的郁闷乡村生活，已经摧毁了她的幻想；这个青年女子虽然有一些智力上的热情和梦想，却绝不是一个专好空想的人。在她考虑实际情况的时候，她把情况看得很清楚，知道她没有出路：在华沙有她的父亲，不久就需要她帮助；在巴黎有布罗妮雅，还需要帮助好几年才能挣钱；而在斯茨初基领地上，有她本人，家庭女教师玛丽亚·斯可罗多夫斯卡。想积蓄一笔钱的计划，以前她觉得似乎可以作到，现在却使她发笑。这个计划是幼稚的，没有人能够从象斯茨初基这种地方逃出去！从她的灰心丧气，我们很容易发觉这个有天才的女子并不是完全没有弱点的；我们可以感觉到她远不能保持一种超人的信心；她和一般十九岁的女孩一样，心里很痛苦而且很失望。由此也很容易看出她自己心里是矛盾的，一方面声明放弃一切，一方面却以发狂般的英勇气概去奋斗，不肯就这样被葬送了。她每天在书桌前坐到深夜，读她由制糖厂借出来的社会学和物理学书籍，她和父亲通信，想借此增加她的数学知识；这是一种力量多么大的本能驱使她这样作呢？玛妮雅坚持着这种费力不讨好的工作，真是使人惊讶。在这所乡下房子里，她得不到指导和劝告。她差不多是在那座知识的迷宫里盲目摸索，由一些过时的书籍内简单说明的东西里，找她要得的知识。在灰心的时候，她和那些因为觉得自己永远不能学会读书而发怒把识字课本扔开的小农民一样，但是她也有农民的那种倔强劲儿，总还是继续努力。她在四十年后写道：“我对于文学，也和对于社会学和科学一样地感觉兴趣。不过在这些年的工作中，我试着慢慢地找出我的真正兴趣所在，而我终于转向数学和物理学了…… 我这种单枪匹马的研究，困难极多。我在中学里受到的科学教育太不完备，比法国中学毕业会考课程差得多。我试着用自己的方法、借助我碰运气得到的书籍来补足。这种办法不甚有效，不过我养成了独立用功的习惯，并且学会了一些后来对我有用处的东西……” 她在斯茨初基写的信里，有一封描写了这样一天的情形。 1886年12月，玛妮雅写给亨利埃特的信上说： “……由于我必须作的事很多，有的日子我从八点到十一点半，从两点到七点半，总是忙个不停。由十一点半到两点是散步和吃午饭。吃完了茶，若是安霁亚听话，我就同她一起读书；不然，我就同她谈话，或是作我的针线，因为我上课的时候总是带着针线的。到晚上九点，若没有意外的阻碍，我就专心看我的书，并且作自己的工作…… 我养成了在六点钟起床的习惯，以便多用点功，但是不能永远如此，此刻有一个很好的老人在这里住着，他是安霁亚的教父①，为了要给他一种消遣， Z夫人要我请他教我下棋。我也须在玩牌的时候凑一手，这些事都使我不得不把我的书放下。现在我在读下面的几种书： (一)丹尼尔②著的《物理学》，已经读完第一卷． (二)斯宾塞著的《社会学》，法文本。 (三)保罗·柏特③著的《解剖学及生理学教程》，俄文本。我同时读几种书，因为专研究一种东西会使我的宝贵头脑疲倦，它已经太辛苦了！若是在读书的时候觉得完全不能由书里吸收有用的东西，我就作代数和三角习题，这是稍微分心就作不出来的，这样它们就又把我引回正路去。我那可怜的布罗妮雅由巴黎写信给我，她的考试发生了许多困难，她很用功，身体不好。 ……你问我的前途计划么？我没有计划；或者不如说，我的计划太普通，也太简单，不值得说。我是得过且过，到了实在不能过的时候，就向尘世告别：这损失想必很小，而人们惋惜我的期间，也一定很短，和惋惜许多别的人一样短。这真是我唯一的计划。有人认为无论如何我不能不经过那种叫做恋爱的寒热症，这完全不在我的计划之内。即使我有过别的计划，它们也已经化灰化烟了；我已经把它们埋葬、禁闭、封缄，而且忘掉了——因为若想试着用头去碰倒墙，你知道墙总是比头坚固的……” * * * 这种渺茫的想自杀的念头，这种关于恋爱的失望而且怀疑的言词，须要加以解释。解释很简单，也很平常，可以叫它“一个贫寒少女的爱情故事”，无数感伤的小说都描写过类似的事情。故事的开始是玛妮雅·斯可罗多夫斯卡变得美了。她还没有几年后的相片上显出来的那种超凡脱俗的美，可是那个丰腴的少年已经变成优雅鲜艳的女子。她的皮肤和头发都很美丽，她有好看的手腕，纤细的足踝。她的脸虽然不能算十分端正，也不算完美无缺，却很引人注目，因为她的嘴有一种自然的曲线，她的灰色眼睛在眉毛底下陷进去很深，她的目光惊人地犀利，使她的眼睛显得很大。 Z先生和夫人的长子卡西密尔，由华沙回到斯茨初基来度假，在几个长假期之后，他发现家里有一个家庭女教师，跳舞跳得极好，能划船，能滑冰，聪明娴雅，能即席赋诗，象骑马或驾车一样地不费事，她与所有他认识的青年女子不同——完全不同，不同得出奇！他爱上了她。而玛妮雅，在革命观念底下藏着一颗容易感动的心的玛妮雅，也爱上了这个很漂亮而且很不讨厌的学生…… 她还不到十九岁，他只比她大一点，他们计划结婚。看起来似乎没有阻碍他们结合的事情。玛妮雅在斯茨初基虽然实际不过是“玛丽亚小姐”，不过是孩子们的女教师，但是所有的人都对她很亲切：Z先生和她一起在田野里作长途散步；Z夫人爱护她，布朗卡崇拜她。 Z家的人对她特别恭敬，他们有好几次请她的父亲、哥哥、姐姐到这里来。到她的生日，他们送她鲜花和礼物。因此卡西密尔不甚恐惧，差不多有把握地问他的父母是否赞成他和玛妮雅订婚。回答倒很快，父亲大发脾气，母亲几乎昏过去。他，卡西密尔，他们最爱的孩子，竟会选中了一个一文莫名的女子，选中了一个不得不“在别人家里”作事的女子！他很容易娶到当地门第最好而且最有钱的女子！他疯了么？转眼之间，在这个一向自夸把玛妮雅当作朋友看待的人家里，社会界限竖立起来了，无法越过。这个女孩是好家庭出身，有教养，聪明，名誉极好；她的父亲在华沙很受人尊重——这种种事实，都胜不过无法打倒的八个小小的字：不能娶家庭女教师。这个学生受了教训、申斥和挫折，觉得失去了决心。他没有什么个性，怕家里人的责备和愤怒。玛妮雅受了比她低的人们的轻视，觉得很痛苦，于是保持一种很僵的冷淡和一种过分的沉默。她打定了主意：永远不再想到这次恋爱。但是，恋爱和野心一样，宣布死刑并不会使它消灭。 * * * 玛妮雅不能作出离开Z家的决定，她怕使她的父亲不安，尤其是丢不起这样好的位置，而布罗妮雅的积蓄现在只不过是一个记忆中的东西，现在是玛妮雅和她的父亲供给布罗妮雅在医学院求学，她每月给姐姐寄十五卢布，有时寄二十卢布，这差不多是她的工资的一半。到什么地方还能找到这种待遇？她与Z家的人没有直接解释，没有痛苦的争论；那么不如忍受这次屈辱，留在斯茨初基，好象不曾发生什么事一样。玛妮雅的生活，又恢复以前的状态。她教课，责备安霁亚，激励那个用一点脑力就会睡去的朱列克。她继续教小农民们，照常读化学书籍，自己嘲笑自己，对于自己这种徒劳的坚持感到不满。她下棋，作音韵游戏，到跳舞会去，在空旷地方散步…… 她后来写道：“在冬天，白雪覆盖着辽阔的原野，颇有清趣。我们坐雪橇作长途旅行，有时候差不多认不出路来。我对驾雪橇的人喊：‘不要迷路！’他回答说：‘我们正在路中间。’或者回答说‘别害怕！’……我们的雪橇还是翻了！但是这种事故更增加我们游览的欢乐。 ……我还记得有一年田里的雪很深，我们造了一间雪屋，可以坐在里面看那一望无涯的略带玫瑰色的银白世界……” 恋爱的结果不幸，智力的梦想失望，物质的景况极其困难 (她因为帮助这个，帮助那个，自己什么也没有剩下) ；玛妮雅试图忘记自己的命运，忘记自己永远陷进去的这个泥辙。她转向家里的人，不是请求他们帮助，也不是向他们诉苦；每一封信里她都尽量提出劝告，答应给予帮助。她愿意家里的人都过上很好的生活。 1886年玛妮雅写给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的信上说： “……我最亲爱的父亲，千万再不要因为不能帮助我们而自己愁苦，这是比一切事都要紧的。为了我们，恐怕很难想象父亲他④ 还有什么事没有做过。我们有很好的教育，有扎实的教养，还有我们的性格也并不比我们能看到的一般人坏……只要父亲不失掉勇气，我们一定能够摆脱困境。至于我，我将永远感激我亲爱的父亲为我作的事，因为他作得多极了。唯一使我难过的事，乃是我们不能报答父亲，不能尽到人力可能的范围去爱父亲，尊敬父亲……” 1887年3月9日，玛妮雅写给约瑟夫的信上说： “……我想若能借到几百卢布，你就可以留在华沙，而不必在外省把自己葬送掉。我亲爱的哥哥，若是我写了一些傻话，你可不要生气，你要记住，我一向是想到什么，就完全诚实地对你说出来，这是我们的习惯。 ……亲爱的哥哥，你看，人人都说在小地方工作会妨碍你加深自己的休养，阻碍你做研究工作。那样你就会把自己埋没在穷乡僻壤，作不出什么事业来。一个人即使有最好的决心，而没有药房，没有医院，没有书籍，终不免变得鲁钝。亲爱的，若是你到了这种地步，我一定极痛苦；因为我现在已经不再希望我有一天能成一个人物，我的全部宏原都转移到布罗妮雅和你身上了。至少你们两个应该依照你们的天赋去支配你们的生活。毫无疑问，我们家里有天赋，必须使这种天赋由我们中的一个表现出来，不应该让它消失。我对于自己惋惜越深，对于你们希望就越大…… 也许你要嘲笑我，或是对于这种教训耸肩。我并不习惯用这种调子对你说话或写信；不过我写的话都是发自我的心灵深处，而且自从你一开始学医我就这样想，想过许久了…… 你再想一想，若是你留在父亲身边，他会多么高兴啊！他最爱你，爱你比爱我们所有的人都深！你想象一下，如果海拉同M.B.结婚，而你又远离华沙，可怜的父亲不就只剩孤零零一个人了吗？他一定会极度悲哀。若是照我所说的办，你们可以住在一起，那就真是十全十美了！不过你同时不要忘了须以节俭精神给我们几个人留一小块地方，以备我们回去！” 1887年4月4日，玛妮雅写给亨利埃特 (亨利埃特当时刚产下一个死婴)的信上说： “……作母亲的人受了如许磨难，结果是一场空，这是多么痛苦的事啊！若能以基督教的听天由命精神对自己说：“上帝的意旨要如此，就一定会如此’，那么这种极度的悲哀还可以减轻一部分。唉！只可惜这种安慰不是人人能有的；我可以看出来肯接受这种解释的人们是何等快乐。不过，真是怪事，我越了解他们的幸运，越不能同意他们的信仰，而且越觉得不能感受他们这种幸福。 ……请你原谅这些哲学意味的感想，因为你抱怨你所居住的城里的精神太落后、太保守，所以我才有这些感想。你不要判断得太苛刻，因为社会和政治的保守性，通常都来自宗教的保守性；而宗教的保守性乃是一种幸福，尽管我们这样的人觉得它不可理解。就我来说，我永远不会故意使任何人失掉信仰。让每个人保持自己的信仰，只要是真诚的信仰就好。只有虚伪使我生气——而虚伪散布得太宽，以致真信仰实在少有……我恨虚伪，但是我尊敬真诚的宗教感，即使它具有的智能很有限，我也尊敬……” 1887年5月20日，玛她雅写给约瑟夫的信上说： “……我还不知道我的学生安霁亚是否去应试，但是预先我已经很担忧。她的注意力和记忆力都那么靠不住！朱列克也是如此。想教他们，真是在沙子上搞建筑，因为他们每学会一样东西的时候，前一天教给他们的就已经不知道了。有时候，这简直是一种酷刑。我也很担心我自己，觉得我似乎变得非常愚蠢——日子过得这样快，而我没有什么显著进步。我给那些乡下孩子上的课也不得不间断，因为圣母月⑤有一些弥撤祭。虽说这样，我并不需要很多才会满意，我只希望能觉得自己还有用……” 下面她说到新近解除婚约的海拉： “我可以想象到海拉的自尊心一定受到了伤害……真的，这叫人对于男子会有什么好评！假如他们不愿意与贫寒的青年女子结婚，就让他们滚开吧！没有人向他们要求什么，他们为什么要给人添凌辱？为什么要使一个无辜的人不安？ ……但愿你谈给我一点可以安慰我的消息！我常常自问你的事情进展如何，而且你是否后悔不应该留在华沙。说实话，我不应该挂虑，因为你一定能应付好，我确信你能。我同那些‘女人’⑥总少不了麻烦，但是我还保持这种希望，希望我不至于完全一无所成……” 1887年12月10日，玛妮雅写给亨利埃特的信上说： “……你不要相信我快结婚的谣言，这是毫无根据的。这个谣言传遍了乡间，甚至传到了华沙；虽然并不是我的错，但是我恐怕这要给我招来麻烦。我的前途计划有限得很：我只梦想有一个自己的角落，能同我的父亲住在一起。这个可怜的人，我很想他，他希望我留在家里，而且他很想念我！我愿意用我的生命的一半换取独立和自己的一个住处。因此，万一可能，我要离开斯茨初基——还要过些时候才办得到——到华沙去住，在一个寄宿学校里找教职，再另外教课补充需用的钱。这是我的全部希望。人生不过如此，不值得过于忧愁。” 1888年1月24日，玛妮雅写给布罗妮雅的信上说： “我读了奥尔塞什科娃⑦的小说《尼门河两岸》，觉得心里很烦乱；这本书在我脑际萦绕，我不知道现在应该向什么方向转。我们的一切梦想书里都有，而里面的热烈谈话使我双颊发热，我象三岁孩子一样哭了。为什么，为什么这些梦想竟自行消灭了呢？我的志愿是要为民众工作，和民众一起工作，而我仅能教十二个乡下孩子学读书。至于唤起他们的感情，使他们认识自己，使他们了解自己在社会上的作用，那都不成问题。唉！天哪，这太难了……我觉得我变得很浅薄而且很庸俗。若是忽然有一个突如其来的打击—— 例如读这一本书——使我从这种窒闷的生活中解脱出来，我就极感痛苦。” 1888年3月18日，玛妮雅写信给约瑟夫说： “亲爱的约齐欧：我把我所有的最后一张邮票贴在这封信上，现在我是一文莫名——真是没有一文钱，除非碰运气有一张邮票落到我手里，毫无疑问，在假期以前我不能再给你写信了。这封信的真正目的，是贺你的诞辰；若是没有赶上正日子，请你相信我，那只是因为我缺钱和邮票，这使我很苦恼——至于向别人要这些东西，那是一件我还没有学会的事。 ……亲爱的约齐欧，你如果知道我如何叹息，如何希望回到华沙去几天，该有多好！我不必说我的衣服——它们都是破旧的，须要多加注意……但是我的灵魂也一样是伤损的。唉！我深愿能有几天由这种冷冰冰的环境里抽身，能有几天不受人批评，能有几天不必时时刻刻留意自己的言谈、神色和姿势。我需要这种变换，正如在燥热的日子里需要洗个凉水澡。此外也还有许多原因使我希望有这种变换。布罗妮雅有好久没给我写信了。毫无疑问，她也是没有邮票…… 若是你能破费一张，我求你给我写信，求你好好地给我写一封信，写得长长的，告诉我家中的一切；因为父亲和海拉的信里，除了诉苦，再没有别的话。我自问是否事事都真正那样不顺；而且我很痛苦；除了忧虑家里之外，我在此地也有不少烦恼。我可以告诉你我的难处，不过我不愿意说。若不是为布罗妮难着想，我一定立刻向 Z家辞职，再找别的事，虽然这里的报酬高……” 1888年10月25日，玛妮雅写信给她的朋友卡霁雅 (卡霁雅新订婚，不久玛妮雅就要到她家里去住几天)，信上说： “无论你对我说什么知心话，我决不会以为是过分或可笑。我是你特选的妹妹，怎么能够不把与你有关的事都放在心上呢？怎么能够不把它当作也与我有关呢？说到我，我很愉快，并且时常用欢笑掩饰我的极深的不快乐。这是一件我已学会了的事，我发现若是一个人对于事物的感觉象我这样锐敏，而又不能改变性格中的这种倾向，就至少应该尽力设法掩饰。可是你想，这种办法有什么效验么？有什么好处么？一点没有！我的活泼气质时常使我发脾气，于是——先说一些后来要懊悔的话，然后再以更大的热情去后悔不应该那样说。我写得有点辛酸，卡霁雅，可是你要我怎么样呢？你对我说你刚过了一生中最幸福的一个星期，而我在这个假期里过的几个星期，是你永远不会知道的。我过了一些很困难的日子，在回忆的时候唯一能安慰我的，乃是不管怎样困难，我还是诚实地应付过来了，而且头昂得很高…… (你看，我在生活中还没有放弃从前使梅叶小姐恨我的那种态度。) 卡霁雅，你会说我变得多愁善感了。不要害怕，我决不会陷入这种和我的天性很不相容的恶习——只不过近来我变得很神经过敏而已。有一些人尽力设法使我如此。但是等我到你那里去的时候，我一定还是象一向那样愉快，象一向那样自在。我们有多少事要说啊！我将带锁去锁我们的嘴，不然我们不到天亮决不肯睡觉！你的母亲是否仍象从前那样，给我们果汁露和冰巧克力呢？” 1888年10月，玛妮雅写给约瑟夫的信上说： “我忧郁地看着我的日历：今天我用了五张邮票，更不用计算信纸。因此不久我就没有话可对你说了！你想一想，我现在正从一本书里学化学呢！你可以想象这样我能得到多少；可是既然没有地方作实验或其他实际工作，我有什么办法呢？布罗妮雅由巴黎给我寄来一本小照片簿，很华丽。” 1888年11月25日玛妮雅写给亨利埃特的信上说： “我陷入阴郁的愁闷中了，因为我们的日常伴侣是带来雨、洪水和污泥的可怕的西风。今天天气比较暖和一点，可是风还在壁炉的炉膛里怒号。冰鞋很丧气地挂在衣橱里，还没有一点结冰的影子。你当然不知道，在这种乡下小地方，我们看结冰和结冰后的好处，至少是和你那加里西亚的保守党与进步党之间的讨论一样重要…… 你不要以为你说的事情使我厌烦，正相反，我觉得真正满意极了；我知道还有地方有人在活动，而且甚至于还在思想！你正住在活动的中心，那么我的生活就很奇怪地象我们那条河里的浊水中的鼻涕虫了。幸而不久我就有希望脱离这种麻木状态了。我不知道等你再看见我的时候，你会认为我在人们中间度过的这几年对我是好是坏。所有的人都说我居留斯茨初基期间大有改变，身体方面和精神方面都大有改变。这并不足奇，我到这里来的时候才十八岁，而这几年我什么没有遭受到！有些时刻，我将来一定会看作我一生中最残酷的时刻。我对于每一件事的感觉都太强烈，具有一种真实的强烈性；然后我激励自己，我天性中的勇气占了优势，我就觉得似乎是由一场噩梦中醒来……最重要的原则是：不要叫人打倒你，也不要叫事情打倒你。我计算着还有多少天，还有多少钟点，就到了节日，就可以动身回家。有时候，要新印象、要变换、要生命、要活动的感觉，以极大的力量缠绕着我，使我想作最蠢的事，以求我的生活不至于永远如此。幸而我的工作很多，这种情形很少发生。这是我在这里的最后一年，我应该更多费一点气力，让孩子们可以考得好……” 译者注： ①教父，天主教、正教及新教某些宗派，在施洗时为受洗者设置的男保证人和监护人。 ②丹尼尔(1790-1845)，英国化学家和物理学家。 ③保罗·柏特(1833-1886)，法国生理学家和反宗教的政治家。他的《解剖学及动物生理学教程》出版于1885年。 ④波兰习俗，给尊长写信时，用第三人称称呼尊长，以示尊敬。这里的“他”等于我们说“您”。 ⑤圣母月，指五月，天主教以此纪念耶稣基督的母亲玛丽亚。 ⑥原文babas，是对妇女的一种蔑称。 ⑦奥尔塞什科娃，原名埃尔兹比塔·巴甫洛夫斯卡(1841-1910)，波兰小说家和男女平权主义者。《尼门河两岸》(1889)是一部散文诗，描写俄国统治下的波兰属立陶宛社会。书中描绘了尼门河地带的风光，写得很美。 [align=right][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7-8-16 23:05:16编辑过][/alig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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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8-16 22:5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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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蓝天的深邃，可以有白云的飘逸；没有大海的壮阔，可以有小溪的优雅；没有原野的芬芳，可以有小草的翠绿！”

——余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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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舟是个无私的人，把自己的所得和大家一起分享。

闲云散淡,飘飞无限!

2007-8-17 13:51:00

李韫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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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引用清澈小舟在2007-8-14 22:50:00的发言：

006 无心的罪过

亲爱的，每天日落时分

隐隐使你心痛的，

不是你今天已经做了的

而是你还没有做的。

你没有写的那些话

忘了给人送的花，

将在晚上缠绕你的灵魂。

使你心神烦恼的，亲爱的

是你应该在一位兄弟的路上

搬开的石头；

是你因为行路匆匆而忘记

给人说的衷心的劝告；

是你因为没有时间或无心

而没有表达的

那爱的触摸，

那温柔、迷人的话语

那些善良的微笑的行为

那么容易被我们忘记，

那些使我们穷苦的心灵

成为天使的机会

会在夜晚无声地来临，

每个充满悲伤、自责的幽灵，

当希望变得微弱而飘忽不定，

寒冷袭击了一颗诚实的心。

因为生命是那么的短暂，亲爱的

而遗憾又总是连接不断，

我们无法承受那来得太迟的

迟来的同情；

亲爱的，每天日落时分

隐隐使你心痛的，

不是你今天已经做了的

而是你还没有做的。

——马格丽特.E.桑格斯特尔

舟对豆语：亲爱的孩子，日子总是这样让我们在遗憾中走过，生命的精彩在于丰富的体验，愈是经历得多，愈会体悟到生命的幸福。为了让我们每天临睡前少些心痛，尽可能多的做些有意义的事吧。与你共勉！

向清澈无私的小舟学习.

2007-8-17 15:24:00

邱海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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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子共读，一个很好的举措

http://blog.sina.com.cn/qhhjy
http://www.jy4z.cn/qqbbs/index.asp?ntime=2008%2D8%2D14+11%3A43%3A01
http://blog.sina.com.cn/s/articlelist_1445870601_0_1.html

2007-8-17 16:45:00

清澈小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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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我是要好好谢谢你和朋友们的监督鼓励呢：）

琬，你来了，好开心啊，抱抱：）

邱老师，谢谢监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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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8-17 20:31:00

清澈小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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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报：老豆今日背诵朱自清《春》

阅读罗尔德达尔的小说《女巫》《好心眼儿巨人》

小舟熟练背诵《论语》前四篇，《金刚经》中的核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阅读刘铁芳《守望教育》第二辑《我在，故我说》、第三辑《教育的人文幽思》；《金刚经说什么》前三品解说。

清澈，是你对生命的理解；小舟，是你对人生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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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8-17 20:36:00

冰雪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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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勤奋的母女，让人心生敬仰！

玫瑰花开
http://bbs.eduol.cn/post_15_325416_1.html
我的玫瑰园
http://bbs.eduol.com.cn/dispbbs.asp?boardID=9&ID=146125&star=1&page=4
我的玫瑰园（2006）http://bbs.eduol.com.cn/dispbbs.asp?boardid=9&star=1&replyid=3171268&id=209233&skin=0&page=1

2007-8-17 21:21:00

清澈小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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