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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的文章,贴上 苦楝子 李小芹 又是一个万物复苏的春天。煦暖的微风拂过面颊,燕唱莺啼,花树婆娑,远处不时传来孩子们欢快的笑声。而我的心情却没有这般明媚,默默地环视古老的院落,对着满眼的旧景黯然神伤。“庭树不知人尽去,春来还发旧时花”,多么哀苦无奈!没有人迹,缺少生气,地上长出了不知名的荒草野菜,花木也因为缺乏剪理而显得凌乱,门窗上竟然挂着蛛网罗丝。往悲观里想,恍然就是《聊斋》里荒弃的废园。后院的苦楝树依然枝繁叶茂,种树的人却早已作古,惟有音容笑貌羁留在后人的记忆里。每个春天,我都会想起华奶奶——一位对我的学习、生活有极大影响的老人。 在乡民眼里,华奶奶不是一个普通人。不仅仅是因为她那华贵的气质,举手投足间的大家风范,更因为她居室里一箱一箱的书。她寓居的是当年显赫一时的齐家的旧居,我们叫她“大宅子”。院落很大,长廊、楹柱、台阶、花墙,似乎向人们诉说着曾经有过的豪华和气派。院中丁香、合欢、蔷薇、木槿各种花树竞相斗姿,环境幽雅清净,是理想的治学之所。在我们小镇,大凡妇女,除了田间劳作,就是操持家务、张罗孩子,读书识字的尚且很少,更别说整日与书墨为伴了。所以华奶奶就像“深深深几许”的庭院中的豪门巨妇,高贵又带神秘。她的日常功课就是坐在一把竹椅上看书,或是写一些大家谁也看不懂的拼音字母样的东西。偶尔有人来串门,她会很热情地招呼,还会塞给小孩子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果。我乐意到她家去的原因也多半是为得到零食。人们对她很尊敬,遇见了总要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华先生……”逢年过节,乡亲们都会送去新鲜的蔬菜、鸡蛋、时令的瓜果,帮她整理庭院、劈柴担水,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看着一堆一堆的厚书,我曾经好奇地问:“奶奶,我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你这么多书?”她淡淡地一笑:“等你长大了就学会了。” 她也有伤心的时候。有一次,我看见她坐在后院的苦楝树下呆呆地出神。正是盛夏时节,浓密的树荫遮住了半个院子。我轻轻地走过去,替她拾起掉在一边的书。她恍如梦醒般冲我一笑,拉着我的手和蔼地说:“今天,我教你背书好吗?”我怯怯地答应了。于是,她领我回屋,拿出一本《词选》教我背:“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尽管我不明白其中的意思,还是小和尚念经一般很快就记住了。华奶奶很高兴,嘱咐我以后每天都来跟她背书。 我回家告诉母亲,母亲也很高兴,说华先生很有学问,连学校里的老师都常去请教她呢。还要我听先生的话,做个勤快懂事的好孩子。此后,我每天早饭后略略歇一会就去“大宅子”学习。华奶奶教得尽心,不长时间我就背会了《词选》、《唐诗三百首》,并开始学读长诗和简单的古文。接触多了,对华奶奶的身世有了更多的了解。她出身江南名门,自幼跟随父亲学习英文和古典文学,后进金陵女子大学,再后来留学英国并获得比较文学的学位。她回国后在一所师范学校教书,兼做古代文学的英语翻译工作。浩劫时期,“反动学术权威”的身份和“资产阶级小姐”的出身使得她背井离乡,孤身一人来到我们这个小镇。好在这里民风淳朴,乡亲们厚道忠实,给了她很多安慰和帮助。我很想问问她:你没有亲人和孩子吗?你想不想家?却一直不敢开口。我自己是一个懦弱的人,在亲情友情的庇护中才觉得安全,而华奶奶一个人守着那么大的院子,又是作客异乡,她不会伤心吗?终于有一天,背完书后,我大着胆子问:“奶奶,你想家吗?” “家?”她好像很奇怪我怎么问起了这个问题。 “是呀,你很远的那个家。” “人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家。我住在这里不是很好吗?” 从她的言语行迹中也能看出,她是要在小镇一直住下去的,钻研学问,课读生徒,清净淡然地生活。可是,为什么她又常常对着苦楝树伤心呢?苦楝,苦恋,是苦恋这一方土地,还是心里隐藏着难言的苦衷? 我的性情是柔弱又偏好豪侠,偏执倔强,对问题和事情不以常理论处。大人总爱笑骂我“一根筋”,以后少不了吃苦头。而华奶奶从来不会对我说出生硬粗鲁的话来,最多是意味深长的一句:“偏锋险笔,自然有它过人的威力,就看你怎么把握了。”所以在我对她的讲解提出异议时,她从不一口否定,笑眯眯地耐心听着,甚至表扬几句,满足我的虚荣心。比如庾信的《拟咏怀》第七首:榆关音信断,汉使绝经过。胡笳落泪曲,羌笛断肠歌。纤腰减束素,别泪损横波。恨心终不歇,红颜无复多。枯木期填海,青山望断河。程千帆、沈祖棻两位先生的注解为:作者借流落胡中的女子(如远嫁匈奴的王昭君)怀念故国的感情来表达自己不愿羁留北周的感慨。我当即接上:不对,这位女子应当是指蔡琰。王昭君是因为画工的私心而得不到汉元帝的幸见,并且是被当作一件政治工具送给单于的。我们不能否认她和番的功绩,但是依照常理推论,她的故国之思中难免怀有怨恨。蔡琰则不同。她是在汉末的混乱年代被掳往匈奴的,身不由己,故而她怀念祖国的感情很纯很强烈。庾信身为南朝臣子,被扣留在北周,辱仕异邦,这种感觉应该与蔡琰的十分相似。对于我的偏激和狡辩,华奶奶倒是很赞许,说我敢于表达自己的见解,还说做学问就是要敢于挑战权威,敢于怀疑前人的成就。其实,我哪里懂得什么做学问。长大后学习古典文学,再读程、沈两位词学泰斗的文字,回想起华奶奶的博学和我自己当年断章取义的曲解,真真羞得无地自容。 因为已经背了许多诗词,简单的古文学起来并不困难,可是有些时候也困惑不解,《项脊轩志》中“……庭有琵琶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我就想不明白。琵琶本是南方的水果,我长在北方,从未吃过,只是在图画书上见到是黄色圆形的东西,至于琵琶树是如何“亭亭如盖”的却怎么也想象不出来。华奶奶用铅笔描摹着给我解释,我尚懵懂,却勾起了她的乡思。中国的文人伤春悲秋,思乡恋土,几千年来走不出哀娩的圈子,随手拈来就是一大串:晋代张翰,官仕洛阳,感秋风起,思念家乡的莼菜和鲈鱼,遂辞官回乡;庾信羁留北周,一篇《哀江南赋》惹动千古情愁;什么“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什么“人归雁落后,思发在花前”,什么“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翻开中国的文学史,几乎就写满了这种伤愁。华奶奶是研究文学的大家,较常人的情感更敏锐强烈,她心中的情愫,应该比苦楝子更苦。可是从来没见她怨天尤人,自暴自弃。她执着于她热爱的事业,始终用爱心对待周围的人。她,实在是一个坚强、伟大的女性。 父亲的战友带来一篮子莲蓬,这在我们小镇可是稀罕的东西。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华奶奶的家乡在江南,莲花莲蓬应该是像朝夕相处的友伴一样常见,送给她她一定会高兴。我兴冲冲地拎着篮子跑到“大宅子”。没想到,华奶奶看见莲蓬变得伤感起来。我也懂事地不再说什么,乖乖地拿出书准备学习。这一天,华奶奶教的是《西洲曲》,我先自己读,“……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我读完了,华奶奶讲南朝诗歌中的“谐音寄意”:“丝”即“思念”之“思”,“匹”暗含“匹配”之意,“莲子”即“恋子”,就是“爱你”……我读书的时候,华奶奶伏在案前写着什么,而平常她是坐在我的旁边看我读的。歇息的时候,我偷偷地过去看她没收拾好的纸页:叹桑梓异域,故人不再;形神两销,凄苦惨恻。忆昔春岸折柳,秋湖采莲;西洲梦好,寒岭梅香。诚感钓台移柳,非玉关之可望;华亭鹤唳,岂河桥之所闻……其时我已经是十三、四岁的少年,朦朦胧胧懂得了一些事情,“莲子”是“恋子”,那么“苦楝子”就是“苦恋子”了,可是,她的“子”又是谁呢?我不敢问,不过我能感觉出华奶奶的心里一定有很伤心的情感往事。 背完书后,华奶奶取出一只精致的小箱子,招呼我坐近了。打开,各种各样的小物件,指环、胸针、头饰,还有一摞用丝带系住的信。解开丝带,能从字迹上辨认出这些信件出自同一个人之手,有的寄自国外,较新的几封寄自云南边陲小村,还有几封黄旧的竟然没有地址和邮票,只署着“齐缄”两个字。几张泛黄的照片吸引了我的视线:神采菲仪的青年和韶华如花的佳丽。一个气宇轩昂,一个娴静如水,让人羡慕的一对鸳鸯俦侣。我抬头看她,华奶奶摩挲着照片,语调深沉而又凄然地告诉我,照片上的青年就是她的丈夫,齐家的长子,论辈分我应该喊他叔祖父。叔祖父的故事我依稀听大人讲起过,说他早年在南京念书,后来留学出洋,好像是在什么运动中受了刺激已经去世好些年了。我一下子明白了!怪不得华奶奶的存书上都有一个“齐木之华”的印记。只恨造化弄人,情深意重的爱侣偏要遭受飞鸿失伴之苦。苦莲子,苦楝子,将人心比你,孰更为甚? 负笈异乡以后,我很少有时间回来陪伴这位孤居的老人。不过,对她的敬仰与依恋却与日俱增,才发觉老人已在我的心里占据了重要的位置。逢读到乡愁客思之词,联想到自己寄身异地,便觉得难过。我,仅是求学使然,尚且这般感叹自己的他乡作客,而华奶奶,却是真真实实地形单影只呵。我自己也走过一段凄风苦雨的历程,回想起华奶奶的坎坷一生,大有同命之感。原先不理解她的思想和古怪的行为,现在看来,一切都是情理之中:至情至性之人,用情弥笃,经受了打击,才矢志自珍,寄身翰墨。而这种生活,又是多数人所不能理解或者不能够达到的一种理想状态。我自认为是她的知己者,言行举止或多或少带了她的影子,所以戏作的一首七绝既是赠她,也是写己:兰闺深深梦仃伶,小姑居处莲子青。琴吟书唱犹夜半,一窗明月一帘风。可惜我不是勤奋学习的好学生,对于诗歌的平仄韵律掌握不到,献拙于大家之庭,实在有辱师门。 日月如梭,华奶奶的坟前又是芳草萋萋了。每次祭扫,我都会在白菊花束中放进一条苦楝细枝,恭恭敬敬地供献在坟台前,表达我的思念和哀悼。归来满眼凄凉,不见“庭院依旧,花木如昨”,禁不住感慨万千。万物皆有生化,而埋藏在心底的爱和思念,却绵绵不绝。这一段苦楝子的故事,家乡的人们多半已经早忘记了,但是却深深地、也将永远地印记在我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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