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
我自认为我天生爱说话，因为从我记事起，我常常就抑制不住想说话的渴望。
记得小时候，常听奶奶叨叨：我出生时，夕阳西下，一抹晚霞将天空染得瑰丽无比，爷爷便抱着我坐在大门口伴着霞光，直至天黑，脸上的霞光也没能像霞光一样地淡下来，反而更为灿烂。接下来的几天，我除了吃就是睡，便什么节目和要求也没有，害得每天乐得无法表达喜悦的爷爷无奈地对奶奶说“这妮子，该不会是个憨子或者哑巴吧。”
兴许是为了昭雪最初给我的冤论，自我记事起，我就常常渴望说话，希望有人和我说话。可那个年代，大人们都忙着挣工分呢，无暇与我说话。家里呢，只有一个把我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太婆，每天都是好好吃饭，多穿衣服，别到处乱跑……之类的叨叨，常常引来我的不屑与故意抵抗。
渴望有人说话！
没人说话是百无聊奈的，总有一种无所事事，无依无靠的感觉，所以常常盼望雨天，特别是那种淅淅沥沥，滴滴答答，不急不缓，均匀缜密地飘洒着，从早到晚都不间断地雨。点点滴滴，落在地上，滴在心间，舒适而安闲。每当这个时候，奶奶，妈妈，还有太婆都会坐在堂屋的门口纳鞋底，做鞋垫或者剪鞋样子，各自比划着，修剪着，很少说话，偶尔轻轻地评论评论新剪出的鞋样子。很少顾及到在她们中间绕来绕去一会儿拿剪刀，一会儿递布头的我们。不时还会轻轻地训斥或责怪我们弄坏或弄乱他们的针头线脑的……但是心中却充满了快乐，那种静静地，细细地流过心间的幸福与快乐。所以直到今天我仍然喜欢那样的雨天。在那样的雨天，心中仍然会涌出那样静谧的安闲与快乐。
这样的雨天，不说话也快乐！
所有的日子里不会天天下雨，更不会光下那样的雨，所以我仍然抑制不住内心里想说话的渴望。
八九岁时的一个傍晚，爷爷从大队收工回来，递给我一本《闪闪的红星》。我蓦然明白：原来可以和书中的人说话。与其说是和他们说话，不如说是听他们说话，感受他们说话。从此不可收拾，开始和无数人说话，江姐，叶秋红，丁洁琼，杨子荣，王成……那时还不知道“读一本好书就是和一个高尚的人说话”这么深刻的名言呢，只要是写有字的纸逮着了就不会放过说话的机会，哪管适合不适合。幸运的是那个时候色彩单一，没有那么多的声色犬马，所以读得干净纯粹。现在，有的故事的情节已记不清了，有的只剩下个画面，或某人物的样子，但是却忘了书名，人名，有的甚至连这些都不记得了，只有读时的那种情绪还留在记忆中，会因生活中的某事某物被勾起，那种情愫就永远地定格在记忆的深处了。
后来，软磨硬泡霸占了爷爷的收音机，那是爷爷在文化大革命开始前退职回来时买的，当时在咱们那偏僻的农村可算是稀罕物，也是爷爷的宝贝。可他拗不过俺这宝贝呀。对我来说，能听到这么多人说话，说那么好听的话，是多么幸福啊！从此，爷爷的收音机就一刻也没离开过我，从早到晚。饭桌前，枕头边，田埂上，竹篮中，甚至茅厕里……直至它再也发不出声来。
听说话也幸福啊！
再后来，大人们不用挣工分了，分田到户了，看到他们的时间多了些，可我已到了读中学的年龄，要住校了，也不太愿意和他们说话了，有时还特别反感和他们说话。是啊,青涩的年纪。
在父亲从二十多里地外的县城步行着挑回来一台黑白电视机的时候，我参加工作了，当上老师了。记得第一堂课，我满怀热情，笑靥甜甜，语声款款地说了整整一节课，可算是过足了说话的瘾。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里里外外，短短长长，絮絮叨叨，婆婆妈妈。唧唧歪歪，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地和孩子们叨叨。直叨叨得他们厌倦，我发不出声……
可懂得了说话的厉害！
再后来，做了妈妈，就每天和那个粉嘟嘟，白净净。亮晶晶的小人儿说话。说得她会笑了，能跑了；会画画了，能认字了；会读书了，能写字了；上学了，写诗了，发表文章了；能说英语了……
有一次，和孩子一起回老家看我年迈的祖父母和头发已开始斑白的双亲。忽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滴滴答答，均匀缜密，仿佛不会间断；永远那么不紧不慢，从从容容，疏密有致的雨……我站在老家的堂屋门口一仍眼泪如眼前的雨流过面颊，流过岁月，流过心间……轻轻地揽过女儿，说：“多好啊！这雨！”
啊！终于知道了说话有多温暖！
现在，我坐在电脑前，屏蔽了所有的话面和声音，静静地用心敲下了这段文字，从容，淡定地体会和自己说话的幸福。
[align=right][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9-26 0:28:24编辑过][/alig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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