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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需要怎样的高考作文题？
龚向明 1. 这个题目是陆爱民老师出的，我不揣冒昧，试作回答，请批评。 2. 在美国教中学的方帆老师在K12语文论坛上发帖（《从中美“高考”作文的比较中，我们可以看到什么？》2007-6-13 10:08）指出：与美国的SAT（有点象中国的“高考”的全国统一考试）相比，“中国的高考作文题目更重视学生的‘人文内容’和‘诗意’，更希望学生成为散文家。问题是，散文家写的散文不是命题作文，而是自己有感而发的文字。偏偏中国的语文老师们也都愿意相信，虽然作家是教不出来的，但还是要让学生写作家才能做的文章。” 方老师指出的我国当下高考作文命题取向与王立根老师在《高考作文该往何处去？》（《中国教育报》，2007年6月22日）中所指出的所见略同。 王老师说：“问题出在哪里？出在我们的高考命题上。其要害是‘文艺性’对‘实用性’的冲击，一味追求美文嘉言、一味追求单纯的技巧。”他专门举了今年江苏省高考题《怀想天空》做例子，认为“这种太过诗化的题目，只能让诗人、文学家去写，对中学生有何意义”。 这是少有的“中美共识”！ 3. 问题是，美国SAT作文题是什么样的呢？ 从前文转述中，大家大致可以推测出，美国SAT作文题比较注重“实用性”。但我还以为仅仅从实用性的角度来比较中美作文题的分野是不够的。 方老师提供的今年美国SAT的四道作文题中，我注意到这样一道题，现全文引来： “背景：有人认为，一个政府应当对影响人们生活的重大事物起更大的作用，因为用个人之力，是无法修路筑桥改善公立教育之类的。但是，另外也有人认为政府不应该管得太多，否则人民就会过分依赖政府的照顾，于是变得越来越懒。任务：根据上面的背景，自己拟定题目写一篇文章，说说你的意见是什么，不可以写成诗歌或者话剧。” 这道题目中有两点是我们不可思议的： 第一，竟然允许学生谈论政府的作用； 第二，竟然允许学生说说“你的”意见。 我以为，这才是中美作文或者是语文教学最大的分野。 4. 下面说说姜广平老师在中国语文发展论坛上发表的帖子《江苏今年的高考作文题，原来出自温家宝总理的话》（2007-7-18 10:04:38）。 帖子称今年江苏省高考作文题《怀想天空》紧跟温总理今年5月在祝贺同济大学100周年校庆的讲话（原文是“一个民族有一些关注天空的人，他们才有希望。”），认为“江苏高考作文如此紧跟总理，当然值得赞扬。事实上，温总理也确实是共和国历史上难得的好总理。问题是，学生作文也如此紧随政治，则再一次表明语文教学意识形态化色彩过于浓厚，不利于从素质教育角度培养学生的人文修养。” 在一个民主社会中，政府、政治家及其言论是可以被谈论的，甚至也是可以被批评的。作文题目是中性的，即使挑明了它是来自政治家的言论，又有什么关系呢？因为“跟”或“不跟”全在于作者自己心灵自由的选择。 所以让我纳闷：面对这个题目，姜老师为什么采用了应该“紧跟”或“紧随”的审题取向呢？ 5. 我们对政治是不是太敏感了？ 从“怀想天空”，我们可以联想到黑格尔的话“一个民族有一些关注天空的人，他们才有希望；一个民族只是关心脚下的事情，那是没有未来的”， 我们也可以联想到康德的话“有两件事情深深打动我，一件是我们头上的灿烂星空，另一件是我们心中的道德法则”。可为什么我们偏偏特看重这是温总理讲过的话。 一句话，明明是人家从前说过的，可一经某政治家引用过，我们就对他尤为敏感，甚至不敢谈论了。这种情况不正常。 我以上发言是承姜老师的话谈起的，但我并不认为这只是姜老师一个人的问题，我们自己身上就没有吗？ “因言获罪”，前有古人，后有来者，去年“彭水诗案”就是前车之鉴。 于是我们患上了“政治冷漠症”——《茶馆》里有“不谈国事，只论风月”。 6. 在语文教学领域，“不谈国事，只论风月”有更加冠冕堂皇的新调： 第一，“首先考的是学生写作技能，能不能熟练的运用，其次考的就是学生的知识面，丰不丰富，最后才是思想，对生活有哪些认识”，“ 什么现在文字优美的高考作文占尽风光，可能就是因为文字的技巧是考作文的重中之重，倍受青睐吧。语文，写作，最终还是要落实在文字”。 （对不起，冒昧引用唐苇老师的发言作为靶子）——政治惹不起，躲到语言文字中去吧。 第二，寻找文学的避难所。——“中国文学”是中国文人最后一块隐居地或高尔夫球场。 7. 先对唐老师说几句话。 你的“首先技能、最后思想”的意见是我很不赞同的，这是我和你最大的分歧。 马克思说过，语言就是意识。语文与思想是一体的，语文的对话性已经得到新课标的认可，而我们却常常没有看到。 什么叫对话？说法很多，我以为就是“自由的言说”或者“言论自由”。没有这样的语文理念，不教给学生这样的语文，即使会说话的人也会变得像中年闰土那样吞吞吐吐、有苦难言的。（少年闰土滔滔不绝，人中年时反而口齿困难了，作为语文教师，我们应该深思。） 打个比方，语文就像战斗，一靠枪法，二靠勇气（夫战，勇气也），枪法和勇气都是语文教学的内容。我们不教给战士勇气，却只是畏畏缩缩地教人苦练枪法，这样教出来的人能上战场吗？ 前几年讨论得热热闹闹的语文人文性，被“思想内容派”人文论者一搅和，就变成今天面目可憎的、“非语文”的“人文性泛化” 了。 少有人敢于说破人文性的真相：人文精神就是独立人格，就是自由精神。我前面所说的语文勇气，就是指独立人格和自由精神。语文是自由的，每一个语文人应该都是自由人，他有自己的意识形态，但他不“紧跟”或“紧随”，他表达自己而又不断地超越自己，不固执几见。 涉及到政治，并不一定是“紧随政治”；涉及意识形态，并不一定是“ 语文教学意识形态化”。 “我们每个人都是宇宙的中心”（ 索尔仁尼琴语）。我们需要追问的是，语文中有没有人的存在，有没有独立自由的人存在。 8. 文学本来不是避难所。 经过“五四”洗礼的中国现代文学之花刚有了一点点独立和自由的生气，就在“为政治服务”（“紧跟政治”）的号召声中被摧折了。 于是，文学向商业化或娱乐化堕落、堕落。 有人说，这是市场经济对文学造成的影响。我不赞成，我以为这种状况是与中国传统文学一脉相承的。 传统文学里抒情文学最发达，为什么？七情六欲，人之常情，这在中国古代是可以谈论的话题，也是只能谈论的话题。允许抒情，不许思想，这几乎是中国文学的主流，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 《与元九书》），并没有成为中国文学的主流创作取向，所以白居易评点李杜诗篇，觉得可称道的也没有多少。 有一个德国汉学家说，中国文学中听不到中国自己的声音。对这个汉学家的其他言论我并不知晓，但我赞成他这个说法。“中国自己的声音”，我的理解就是中国自己的思想。没有人格独立精神自由的作家，哪里能够发出人的声音？没有人的声音（只有工具的声音），哪里听得见中国自己的声音？美国汉学家夏志清先生说中国文学中没有几本必须读的作品，颇使国人不以为然，其实他说得有道理，没有“人的声音”的作品，不读也罢。 前段时间，王晓春老师指出中国古代的不少说理散文名篇其实是并不讲理的。这意见我同意。像《岳阳楼记》这样的文章，无非是代先贤立言，然后加进一点个人抒情的作料而已。作家不讲道理，不是因为他们不懂逻辑，是他们不敢思想，他们并没有自己的思想。只是转述别人的思想，还需要重新论证吗？ 有人说儒家文人“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我想仿写一句：中国文人“在其位则装腔作势，不在其位则风花雪月”。文学不过是文人下班以后的私访话，是文人退休以后的自娱自乐，是文人归隐山林后的自欺欺人。 在传统中国，只有极个别人（或先秦的人）可以思想，“独尊儒术”以来，思想均须经“御用”才能行之于世——思想死了，人也死了。 一个狂人说，中国历史上只有“吃人”两个字。 为什么？因为这里没有人的声音。 都说中国人重“人情”，其实还应该加上一句话： “中国人不重思想”。 9. 鲁迅在《今春的两种感想》（《集外集拾遗》）里讲到上海“一•二八事变”，其中几段话对我们讨论这个话题有帮助，现摘引几段如下，供参考： “我那时看见日本兵不打了，就搬了回去，但忽然又紧张起来了。后来打听才知道是因为中国放鞭炮引起的。那天因为是月蚀，故大家放鞭炮来救她。在日本人意中以为在这样的时光，中国人一定全忙于救中国抑救上海，万想不到中国人却救的那样远，去救月亮去了。” “我们常将眼光收得极近，只在自身，或者放得极远，到北极，或到天外，而这两者之间的一圈可是绝不注意的……在中国做人，真非这样不成，不然就活不下去。例如倘使你讲个人主义，或者远而至于宇宙哲学，灵魂灭否，那是不要紧的。但一讲社会问题，可就要出毛病了。北平或者还好，如在上海则一讲社会问题，那就非出毛病不可，这是有验的灵药，常常有无数青年被捉去而无下落了。” “在文学上也是如此。倘写所谓身边小说，说苦痛呵，穷呵，我爱女人而女人不爱我呵，那是很妥当的，不会出什么乱子。如要一谈及中国社会，谈及压迫与被压迫，那就不成。不过你如果再远一点，说什么巴黎伦敦，再远些，月界，天边，可又没有危险了。但有一层要注意，俄国谈不得。” 10. 面对同一个作文题目《怀想天空》，姜广平老师对其中的政治化很敏感，王立根老师对其中的文学化很敏感，其实两位老师都可以在抒写“真情实感”上统一起来，全国的语文老师都可以在这一点上统一起来。 王老师反对作文考试文学化，而他强调的写作标准——抒写“真情实感”偏偏就脱胎与中国传统文学，是最具有“中国文学”特色的写作标准。 “真情实感”的源头是“诗言志”，是中国传统文学的主流：可以抒情，不可以思想。 鲁迅指出的“常将眼光收得极近，只在自身”，就是这种写作观，你可以看到香喷喷的包子，但不能看到盛包子的盘子是多么的肮脏。 中国传统文人把文学当作隐居地或高尔夫球场，其实真正的文学——只要不是中国文学——并不是隐居地，也不是高尔夫球场。 真正的文学是人学，是人的声音。 别把中国孩子的写作引向中国传统文学！ 作文题目不管是与政治有涉的实用性的《怀想天空》，还是疑似文学性题目的《怀想天空》，关键在于是否允许学生思想，是否愿意请学生说出“你的意见”。 可以抒情，可以思想，可以遐想，这才是我国高考作文改革的方向，与有什么样的作文题目似乎关系不大。 一个题目不过是“冰山一角”，海水下面我们没有看见的东西还多着呢！ 11. 前几天重庆发了百年不遇的暴雨，我蜷伏家中不敢出门。今天我只顾在电脑前敲字儿，听见滴滴答答的声音竟以为雨还在下，结果是自己搞错了，那是老婆正往水缸中放水呢。 昨天，中国股指已重上4000点关口，且明显放量。可是股民们经“五卅惨案”以后仍心有余悸，如惊弓之鸟。 …… 作文题是《怀想天空》，谁让“只抒情不思想”了，可你还是在犹豫： 怀想天空，可不可以想到一个世纪以前，美帝国主义这个纸老虎就已经实现了“嫦娥奔月”的中国梦？ 怀想天空，可不可以指出地面上的好多问题导致了“温室效应”？ 怀想天空，可不可以奢望让语文自由飞翔，让人自由飞翔？ …… 我们不敢说人话，不敢听人话，很可能是自己心中有鬼！ 天早已亮了，谁看见鬼了？ 2007.7.21 作者联系地址:401120 重庆市渝北区实验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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