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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铁皮鼓

阅读,检测你的深度与寂寞--一个人的阅读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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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3-9 15:02:07 | 显示全部楼层

前些天在看王小波的《我的精神家园》一书时,看到其中《沉默的大多数》一文中提到君特·格拉斯《铁皮鼓》。噢,还有这样一本书,孤陋寡闻的我还真不知道。于是上网搜了搜,看到这样一篇文章,“尊严地流浪着”真的令我心头一震,送给老师。

 

尊严地流浪着:评君特·格拉斯《铁皮鼓》

 作者:陈家桥   

君特·格拉斯的长篇小说《铁皮鼓》是一部极有趣的书,我从最早读它的时候,就发现在那有些问题的译文的背后,时时跳出一种真实的状态,一个不仅属于奥斯卡,属于流浪者的状态,同时它更是一个关于叙事趣味的状态。这是一本好书,格拉斯也是20世纪90年代以来获得诺贝尔奖的人中,可能最实至名归的一位。

《铁皮鼓》一直备受好评,但问题是是否每一个人都能从《铁皮鼓》中得到最本质的小说的本意呢?在此,我特别想指出本意这个意思,因为那些搞外国文学的朋友们,他们总是揪集着战后德国这个话题,一方面是因为《铁皮鼓》确实是战后的一本书,另外一方面,它有大量与战争及战后以及希特勒很符号化的对应的地方。

不过,我们本着好读好玩的心态去看,我们发现《铁皮鼓》中的奥斯卡,他那种坎坷的经历,并非是指他本身的遭际,他是一个承载者,是一个最接近书写者的流浪儿,而这个近乎神奇的流浪儿所显示的流浪图谱,似乎在那些可被划定为战后德国现实的那一部分,恰恰并不是他被迫的丧失。

我更直白的意思是,奥斯卡所演绎的流浪,是乡土本身的呈现,是一种居所上的内部的飘移,他还住在上边,行迹于其上。他尖锐的叫喊,他所含的欲望以及他所能保留的那点神气活现的“流浪儿”的可爱之处,正在于他保留了这种流浪的主动性。

我觉得《铁皮鼓》讲出了一种真正的尊严,这种尊严,与战争或战后无关,与意识形态无关,因为在政治讽喻成为基本手段的同时,政治现实反而成为现实的一个表征,更广大的现实力量已经取代了政治的意识形态地位。更绝对地看,在这里,政治现实反而成为了生活的现场,那种流浪的意味仅仅是在抖动的乡土情绪中,保留着他那动荡不安的天分。

这是君特·格拉斯的神奇之处。在漫长的德国文学史上,小说的成就始终让人怀疑,但格拉斯的《铁皮鼓》却以它那如风俗般广阔展现的自然情节,以那种流浪者的主体行为的确立,为德国文学挽回了很好的声名。

通过《铁皮鼓》这本小说,它使我很好地更坚定地找到了一种现实的声音,一种在叙事中始终叫嚣的现实的声音,那既是奥斯卡的声音,一种侏儒的呼喊,同时,它是一种二十世纪相当经典的节拍,《铁皮鼓》是一种真正男人的响动,他那有趣的意志,以及应和社会现实中讽喻力量的强大波澜,一直能使人回味一个“流浪儿”的生命力,这种生命力,组织着他那生活的直线逻辑,开辟着他在他自己的土地上的放浪形骸的存在。

他是二十世纪最有力的一个主体之一,它和福柯所说的恰好相反,奥斯卡是我们这个时代,仍在确立并不断加固的一种形象,一种主体的形象,以讽喻的甘苦,构成他的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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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3-9 15:33:53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青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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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3-9 21:05:13 | 显示全部楼层

请问斑竹:晨诵有哪些内容和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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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3-22 19:55:24 | 显示全部楼层

始读此书。

另回耕夫:请查询陈美丽老师的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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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3-30 10:20:47 | 显示全部楼层

复读完此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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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3-31 15:55:07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阅读史

 

/铁皮鼓

 

一个静静的下午,皇冠咖啡馆里,一杯苦涩的咖啡,让自己陷入回忆中,回忆那些穿越自己生命的书籍――

贫瘠的童年,既没有上过学前班,也记不起任何学前阅读。有记忆的阅读始于三年级,从厚厚两大册的《说唱西游记》开始……

 

 

小学阶段:

《说唱西游记》,情节印象不深,或者自以为印象不深,印象深刻的是里面的诗词,三流诗词;

三年级起,一放学就往家跑,守在收音机前听评书,无非是《杨家将》、《岳飞传》之类,尤其喜欢杨六郎和岳云。而影响我最深的评书却是王刚评说的《夜幕下的哈尔滨》,为一个叫玉旨一郎的日本人而流泪。这些评书,形成了我最初的基于善恶分明的正义感;

五年级到了县城读书,开始守在新华书店门口一排排摆小人书的小摊上,看数不清的战斗故事,如《野火春风斗古城》之类,但是印象不深;父亲为了订了《东方少年》,偶尔也去邮局买《少年文艺》和《儿童文学》,在有零花钱的时候。《东方少年》对我影响甚大,主要是经由它我认识了皮皮鲁和鲁西西,知道了罐头小人的故事,当然也知道了一个叫郑渊洁的童话作家。直至成人,我始终没有买过郑渊洁一本书(其实是不知道,书店里没有,就无从买起),但等待《东方少年》上连载皮皮鲁系列的日子,给予了我童年阅读中最大的快乐。回过头想,大概小小的我,虽然成绩一路领先,但内心始终存在着焦虑吧?因此渴望能够有皮皮鲁这样的奇遇。

初中阶段:

初中时起,家里经济条件好转,零花钱多起来。家人甚至限制我买书,觉得我太喜欢看书了。于是便每天早晨饿着肚子,将早餐钱一块一块地积攒下来,去新华书店里找打折的书籍买一些回来看。至今尚能记得的书是《看不见的人》,但是没有看完它。除《东方少年》外,这一时期开始看《人民文学》之类的书籍。当时的《人民文学》,是各类小说的试验场,进行各种叙事尝试,我也模仿着写了我的第一个“中篇小说”。初中阶段读书甚多,印象深刻的书籍有:

路遥的《人生》;那个时代是路遥热,很少有人不被卷入的;

柯云路的《新星》;这部小说创造了一个时代的奇迹,也令我如痴如狂;

李存葆的《高山下的花环》;

张贤亮的《绿化树》;这部小说所反映的特定年代的人的生存状态尤其是人性深处的渴望,深刻地影响了我。过年时到一个小学同学家给她送贺卡,上面竟然疯狂地写着:“吃饱了不饿。”估计把她气了个半死。那时的我,觉得这是深刻的哲理,后来看了马斯洛,才知道需要层次论;

张承志的《北方的河》;其实《黑骏马》是许久以后才看到的,《北方的河》中的英雄主义一直激荡着我,那种复调的不妥协不放弃,那种难以名状的情愫,以及一代人的怅惘与哀伤,都深深地击中了我。永远难以忘怀并在我的生命中被反复提及的是里面多次提到的一首歌:

你的疼痛的深切,

我当然不能理解。

为什么我们相距得远了,

其实一直都近在眼前。

 

是啊,我就是我,

我不能变成你。

就连你在那里独自苦斗,

我也只能默默注视。

 

我们俩都经受着考验,

而我究竟是你的谁?

如果一切从此崩溃,

那么你又曾是我的谁?

(这是凭记忆写的,或许有出入)

在那个流行金庸、琼瑶、席慕容和罗兰的时代,我“高傲地”拒绝了这些“靡靡之音”,但初三时,仍被电视连续剧《射雕英雄传》所击中,尤其是黄蓉,从此深刻地烙印在记忆中,构成了我青春期关于完美女孩的想象。也会看一些更深刻的书,例如但丁的《神曲》,甚至写进中考作文中,但是自己当时就知道并没有真正读懂。

初中时有一本杂志深刻地影响了我,这就是后来停刊的《报告文学选刊》。通过这本杂志,我记住了一个人:刘宾雁。他的一系列揭露当时腐败情况的报告文学,洋溢着激情与深沉的理性,几乎是诗。从他的作品的题记中,我第一次接触到了北岛的一句有名的诗: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可惜后来这本杂志停刊了,而1987年,我读初三的时候,意外地从报纸上看到一则消息:作家刘宾雁被开除党籍!我的惊愕可想而知,那对我而言,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1988年进入师范。

中师是《红楼梦》中的大观园,在“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的毕业分配之前,一群聪颖的少男少女在这里度过了三年的浪漫时光。爱情、运动、音乐以及诗歌,这自然而然的主题。

我迅速地成为“校园诗人”(那个时代据说随便扔一块砖就可以砸到一个“诗人”),读诗写诗成了日常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没有老师的引导,凭借的是《诗刊》、《星星诗刊》、《诗林》等杂志以及一长串名字:北岛、舒婷、顾城、杨炼、江河……那是一个诗歌的实验时代,朦胧诗已经被许多人宣称要抛弃,但我身处乡野,才刚刚闯入并深深迷恋……

刻写我生命的诗人,是普西金、北岛、顾城。我读的是刘湛秋翻译的普西金,明亮、纯净而忧伤,直至多年以后,甚至此刻,普西金的许多句子还会在不经意的时刻从岁月深处跳上来,我对秋天的迷恋,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普西金吧?而顾城的纯净、明朗、忧伤以及童稚是我生命中的另一抹色彩,我也会常常冒出这样的句子:我要做一个透明的婴孩,把尘封已久的面具剥下来……这未必是顾城的,但这种感觉是他带给我的。比顾城影响深处多的,自然是北岛,他的诗有很强的力量感和忧患意识,与我的生命相当的合拍,或许,在评书、张承志、刘宾雁、北岛直至后来的鲁迅、昆德拉中,有我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组密码吧?

此外,台湾诗人亦对我有相当影响。这得益于流沙河的《隔海谈诗》和在诗歌方面对我影响最大的刊物《诗选刊》――我几乎能够背诵上面的许多诗歌。从这里,我也习得了许多诗歌方面的技巧。泰戈尔、拜伦、雪莱等人的诗也读过一些,主要取其爱情诗,《吉檀迦利》一直被当成爱情诗来读并用于贺卡上的赠言,多年以后才知道是误会。

缺乏老师的指引,没有接触到海子、惠特曼、里尔克等诗人,至今耿耿于怀。

 

那也是一个流行《简爱》、《红与黑》、《复活》、《基督山伯爵》、《安娜·卡列尼娜》、《呼啸山庄》等世界名著(数量很多,不可列举)的时代。我喜欢《简爱》优美的文笔,喜欢《基督山伯爵》的紧张刺激,但虽然读过这些名著,也无非跟出水痘一样,证明经历过而已,对生命没有多大影响。对我真正有影响力的作品,往往是杂志(尤其是《人民文学》,也包括《十月》、《收获》等)上的中篇小说。

回头想想,中师时候挥霍时光,阅读也缺乏一种清醒的自觉,因此无论数量还是质量,并不足以引以自豪。只是因为别人更为贫瘠,才显得有些文青的模样。

 

其实这期间,出于追求深刻的虚荣,也误打误撞地买过一些真正好的书籍,例如“现代社会与人译丛”共十本,至今尚存的有《论人的天性》、《寻求灵魂的现代人》、《人类动物园》、《存在的勇气》、《超越自由与尊严》等等。但苦读许久,也没弄懂,只好作罢。

意外的是,20年以后,这些书重新派上了用场,这是后话。

当时还淘得一本书――《大众相对论》,印象深刻。

 

 

校园里的树叶未落的时候,我们已经唱起了《毕业歌》,我被命运抛入了村小,除了保持一些浏览杂志的习惯,阅读以好几年间出现大段大段的空白。(主要是在村小和乡村初中的日子)就像流水,随物赋形,学会了抽烟、喝酒以及麻将,还有闲聊,靠小团体来消磨时光。

所谓的杂志阅读,影响我的主要有《小说选刊》(一度停刊,就改为阅读《小说月报》)、《散文选刊》。经由杂志,认识了一大批当代作家,开始了长达十多年的跟踪阅读――即追踪阅读他们的每一本新作。被跟踪阅读的作家有:余华、韩少功、莫言、王安忆、贾平凹、阿城、铁凝、王蒙、苏童、北村、张炜……一些喜欢在杂志上发表中篇小说的作家也格外关注:方方、池莉、刘恒、刘震云、叶兆言、毕飞宇、迟子建、刘心武……

其实这种阅读从中师时就已经开始了。在杂志小说中,印象比较深刻的是新写实主义风格,特别是《一地鸡毛》这样的作品。当时出于某种原因,比较抗拒王朔的作品,但读了他的作品以后,不得不承认,很喜欢他的写法。

这些作家中,最喜欢的其实是余华、韩少功和贾平凹,尤其是余华。余华的早期作品有时候不大读得懂,但或许喜欢的是这种不大读得懂的诡异吧?后来读到《许三观卖血记》这样的作品,已经非常喜欢了。韩少功真正影响我的,不是《爸爸爸》之类,而是《马桥辞典》,让我开始对语言学有感觉。

 

1992年,进入咸阳教育学院地理科学习。

这是一段很用心的时期,除了大量阅读小说,还用心背诵了大量的诗词(比中师更甚),而且特别喜欢背长诗,例如白居易的《长恨歌》、《井底引银瓶》之类。

浪费了不少时间在学外语上面,终无所成。

 

1996年,进入陕西教育学院中文系本科班学习,是一生中唯一一段集中地疯狂地阅读。

一类是文学作品的大量阅读。

读完了老舍全集;

读了鲁迅除日记之外的几乎所有作品;

大量接触现代诗歌,喜欢艾青,尤其是《我爱这土地》、《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这样的作品,讨厌徐志摩及郭沫若;

热爱钱钟书,反复读《围城》十余遍,幽默大气,带点孩子气以及时代的感伤;

热爱张爱玲的作品,包括全部小说和散文作品;钱钟书、张爱玲和鲁迅,是影响我最深刻的中国作家。张爱玲始终是我认为最优秀的用现代文写作的中国小说作家,至今无人超越。她对人性的深刻刻画,特别是对现代社会中人性的刻画,深刻地影响了我。而她的散文无道德气,才华横溢,不拘一格,常于不经意间张扬开来,令人羡慕。散文《更衣记》印象尤深。“生命是一袭华丽的睡袍,里面长满了虱子”这样的句子,非常喜欢。某种意义上,张爱玲成了我判断小说优劣的重要尺度。

和许多人一样,鲁迅对我的影响是深入骨髓的。无论是对国民性的深刻批判,还是彻骨的绝望,都如千年古藤般纠缠着我。在一定程度上,鲁迅构筑起了我关于中国的想象,比小说影响更为深远的,是他的诸如《灯下漫笔》之类的杂文。他沉郁顿挫的文笔,也影响了我的写作风格,使我多多少少显得少年老成。

其他作家,不喜欢巴金、冰心等,尤其讨厌茅盾,喜欢沈从文、梁遇春等人,尤其喜欢曹禺的《雷雨》。

外国文学也读了不少,最喜欢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卡夫卡《变形记》,尤其深刻影响我的,则是米兰·昆德拉的作品。但最喜欢的作品不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而是他的处女作《玩笑》。昆德拉的作品促成了我思想深处巨大的裂变,即对于极权主义的反思。日后读《哈维尔文集》,看关于林昭等人的东西,均于此息息相关。

 

另外一类是报刊阅读。

许多时光是在阅读室度过的,通常会阅读的报刊有:《南方周末》、《读书》、《文史知识》、《散文选刊》、《名作欣赏》以及人大复印资料,也有大量的摘抄,后来都遗失了。

给予我深刻影响的是《南方周末》和《读书》,或许在我一生中,这两种报刊是最重要的。

《南方周末》提供了我基本的人文素养方面的营养,新鲜的时事,深刻的分析,还有许多专栏作家的或风趣或深刻的时文,都给予我深刻的影响。连岳、赵赵、沈宏非、刘齐,尤其是沈宏非的饮食主义,给我带来了不少快乐。而另外一些时评家更深地影响了我:刘洪波、龙应台、摩罗、鄢烈山、朱学勤、秦晖、徐友渔、童大焕……这个名单相当的长。《南方周末》的阅读有数年之久,直至它一再被“修理”为止。我比较喜欢写评论,与此相关。

《读书》和《文史知识》给我完全不同的感受。《文史知识》当年有许多大家小文,平白如话但又含蓄蕴藉,不失温柔敦厚之旨,如少林武功,平实中见功底,许多文章是稀缺的汉语标准文本,而《读书》中则聚拢了一批热衷于西学的学者,犀利广博,铺张扬厉。相形之下,《读书》的影响更为深刻,是因为它涉及到多学科的交融,从这里我初步接触到了人类学、法学、人种学、经济学、伦理学、历史学,感受到了一个小小的现象背后丰富的学术背景。从某种意义上讲,我对现象学的好感或者说敏感,与此杂志相关。我惊讶地看到,许多习焉不察的小事背后,存在着许多未被揭示的奥秘。这种对于学术的浪漫感受,对我非常重要。

 

偶然的机会,从图书馆发现杨义的《现代小说史》,厚厚的三卷,如获至宝,一章一章地看,因为买不到,就动手抄其中的重要章节,整整抄了好几个笔记本。多年以后,觉得此书也不过如此,不过在当时,已经算很难得了。

这段时间也很喜欢民国学人的作品,尤其是梁漱溟的《东西方文化及其哲学》,很是喜欢。

这一时期,还试图独自进行专业研读,主要是阅读文艺理论经典名著,以史为线索。但这种阅读下了苦力而无感觉,基本上是浪费了时间,按下不提。

 

 

1998年暑假,以优异的成绩意气风发地从陕西教育学院毕业,开始了为期六年的县中语文教学生涯。

踏入高中,第一次感觉到了教学的痛苦,面对文本时的无力。这一阶段的阅读,从研读课文开始――

例如,买了大量关于鲁迅研究的资料(至少也有一尺多高吧),国内的,国外的,在对鲁迅深入研读的基础上,发现了教参上存在的大量错误。于是在课堂上呈现这些问题,成了我上课的一种模式,甚至为了某些东西苦心孤诣地进行考证。

几年间,主要的作家或者书籍都这样研读下来了。早在教材更新之前,我就已经接触到了大量新鲜的资料,后来教材更新后,我接触到的这些资料才陆续进入新版的教参。

在文学史方面,夏志清的小说史以及《中国古典小说史略》,均给我很大的影响。

《名作欣赏》和《文史知识》,成了我的第二教参,孙绍振、王富仁等人,都对我的教学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主要的参考书还有:章熊、缪小放写的《简明 连贯 得体》,对我应对考试起了很大作用,王力的《古代汉语》、黄伯荣、廖序东的《现代汉语》,也是案头必备之书。

在诗词教学方面,我一度束手无策,一个偶然的机会,借到了一本叶嘉莹的《唐宋词十七讲》,如获至宝,反复研读,与《文史知识》配合使用,从此诗歌教学成了我的强项。当然,《先秦汉魏六朝诗歌鉴赏辞典》、《唐诗鉴赏辞典》、《宋词鉴赏辞典》等以及周振甫的《诗词例话》这样的书也发挥了辞典的作用,成为我的必备工具书。2000年以后,又买到《文史知识》20年光盘以及《读书》20年光盘,尤其是前者,在教学中几乎是一个小型的资料库,对备课作用很大。

我很少看教学杂志,学校给每位老师订了《中学语文教学参考》,一般也当教参使用,但上面文章,常令我不满意。

对我影响巨大的另一本书是《万历十五年》,这本书更新了我对于历史的观念。

同时,类似冯友兰的《中国哲学简史》这样的书籍,也时常翻阅。也买了《论语》、《庄子》的集释本,对教学很有用,但感悟不是很多。

这几年的教学中,应试方面的压力并不大,我的几乎全部精力都花在文本的主题解读上,以前的积累充分地发挥了作用,我的课以深刻和生活化见长,至《人生的境界》一课算是一个高峰。

这几年间,小说和散文的阅读一直没有间断,许多新鲜的东西都被我及时融入教学之中。

 

 

2002年前后,我上网了。

在我的职业生涯中,这是非常重要的转折。除了突然地从大量阅读转入大量写作外,网络阅读开始构成了我阅读中最重要的部分。

我遇到了网络的启蒙期,开始阅读大量活跃于网络的带有自由主义倾向的知识分子的作品,以及接触到了中国式的“白银时代”的作品(恕不提及)。这些作品与以前对昆德拉的阅读立刻产生了化学反应,再加上阅读《哈维尔文集》这样的作品,我迅速地成为一个“批判现实主义者”,写了诸如《中国教育界十大谎言》之类的大量网络时评。影响我的网络写手有:王怡、冉云飞、秦晖等,尤其是王怡的作品,南师大附中王雷兄的教育时评我也非常喜欢。我也逐渐进入《教师之友》作者群。

上网之前,我更多人文阅读与文学阅读,对教育界的情况一无所知,连魏书生都不熟悉,遑论其他人。但上网之后,接触到了朱永新、李镇西、韩军等一大批教育中人,更不用说同龄的朋友了,马上陷入到一个新的天地。

最早影响我的,是李镇西老师的课堂实录,我很惊讶,原来课还可以这样上!师生互动、生活化等概念逐渐进入我的头脑,韩军老师的课堂实录,也给予我相当的影响。于是这一时期有两种倾向,一是开始大量地进行宏观教育批判,批判包括应试制度在内的一系列教育制度和政策,二是开始关注课堂,但注意力在相当长时间内还是集中于文本解读之上。

印象最深的一次阅读体验,是李镇西老师的《爱心与教育》,这本书唤醒了我对职业的热情,以及关注师生关系。

这一时期,我的语文教学获得了学校和学生的充分肯定,我处于相对自信的时期,这种自信漫延到了网络之上,使我对自己教学可能存在的深刻的危机缺乏洞察。

在这种背景下,我写出了自己的专业发展回顾《回首向来萧瑟处――我的成长之路》。

 

这篇文章写作的时期,正是我人生面临重大转折的时期,这一时期有两个标志,一是2004年我参与《教师之友》徐州论坛,处于和杂志的蜜月期,二是同年暑假,我离开家乡开始“拜师学艺”,举家到了成都李镇西老师所在的一所私立学校。

初到成都,在班主任和语文教学方面,我都遭受了严重的挫折,这种挫折引起了我的深刻反省。

反省之一是,假如我不能解决自己教室里的问题,大量的写作意义又在何处呢?难道这不是一种自欺欺人?于是,大量的网络写作停止了,我进入了一个沉潜期。

反省之二是,过度关注宏观意义上的教育批判、意识形态批判,是否又走入了另外的误区?这种反省本来应该是专业化的背景,而不应该成为焦点,解决问题需要的是实用主义态度,而不是专业外围的聒噪。如果更深入地审视自己的灵魂,当这种批判成为焦点,我是不是在推卸自己的责任,最终导致自己成为一个超级愤青?这种思考使我在未来的几年与《教师之友》渐行渐远。

整整一年时间,我坐在李镇西老师的课堂中几乎一节不拉,也零距离地观察他的班主任教学。同时,在好友干国祥的影响下,我的阅读发生了新的转向,这一年中,我购买了15000元的书籍,其中以教育学、心理学、课程理论、德育理论等为主。其中对我发挥了深刻影响的书籍如下:

王荣生的《语文科课程论基础》,这本书终结了人文性与工具性的争论,让我的课悄悄在转型,从以前注重主题解读到关注真正的“语文知识”――形式解读,这一转型直到现在我还在继续思考。这种影响比较突出地体现在我的古文教学中,《过秦论》、《阿房宫赋》等古文的教学,就有比较明显的形式解读特征。在私立学校,古文也因此成了我教学的特长(以前是我的最弱项)。

夏中义编的《大学人文读本》;

伯姆的《论对话》,这本书和《被压迫者教育学》、《我与你》一起,构筑起了我关于对话的基本理解;

佐藤学的《静悄悄的革命》,关于润泽的教室,对我影响也很大;

柯尔伯格的《道德教育的哲学》,对我影响甚巨,也标志着我与李镇西老师在思考德育问题上的分野。我倾向于通过认知发展学生的德性,老师强调通过熏陶感染发展学生的德性,这本来并不矛盾,但因为个性差异,导致了在思考上的差异。

在历史方面,又阅读了若干有关太平天国的新说明,以及袁伟时教授的《晚清大变局》,印象深刻;

“世界课程与教学新理论文库”,读了其中若干本,尤其攻读过《后现代课程观》,但当时有一定的阅读障碍,理解不透,影响自然不深。

因为教学的需要,这一时期,还读了这些书籍:

金庸全集,初中时对金庸的拒斥,终于在这一时期得到了全面的弥补,因为我需要金庸成为一种与学生沟通的基本语言;

韩寒、郭敬明的作品,以及若干玄幻小说,理由如上;

严凌君的《青春读书课》,主要提供给学生阅读,对我影响不大。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段时间开始留意电影,例如《罗生门》、《死亡诗社》等,都对我影响甚大,后来在成都养成了淘碟的习惯:《飞越疯人院》、《地下》、《肖申克的救赎》、《霸王别姬》、《十七岁的单车》、《牛棚》等一批作品,很多都是非主流电影,包括贾樟柯等人的影片,共淘碟数百部。从成都时起,最喜欢的电影导演是王家卫、岩井俊二、黑泽明,最喜欢的演员是周星驰,尤其是《大话西游》,成为我最喜欢的电影。

这一时期,开始接触童书,《夏洛的网》和《小王子》印象尤其深刻。

此外,还读了不少课堂实录,干国祥的《斑羚飞渡》和《丑小鸭》等课例,对我的影响也比较大。同时,与王开东等朋友加盟干国祥主持的深度语文,在日常的切磋探讨中,也获益匪浅。尤其是干国祥的一组文章,反复读了又读,主要有:《从“知识体系”到“主题单元”》、《多元之界与“临时性共识”》、《不听话的意义》、《关于鹬蚌相争的两个问题》、《如果兔子并未中途睡觉》……李海林老师的若干文章,也让我深受启发。

 

 

2006年春季,我离开私立学校来到苏州,成为专职的新教育人,阅读也发生了变化。

因为2006年夏季第一届毛虫与蝴蝶高级研修班开班,本来已经对童书发生了兴趣的我,又因为工作需要投入到更大量的童书阅读中去,包括绘本《爱心树》、《猜猜我有多爱你》、《犟龟》等等,以及《特别的女生萨哈拉》、《永远讲不完的故事》等童书,(参看新教育推荐的36本共读童书)其中最喜欢的两本童书,是《小王子》和《永远讲不完的故事》,也深深地喜欢上的米切尔·恩德。

2007年开始,阅读骤然加速,并且开始写读书笔记,读过的重要图书有:

杜威的《民主主义与教育》,写了一组读书笔记;

奥兹门与克莱威尔合著的《教育的哲学基础》,对我影响也比较深;

佐藤学的《学习的快乐――走向对话》,《课程与教师》,也写了数篇笔记;

马克斯·范梅南的《生活体验研究》、《童年的秘密》及《教学机智――教育智慧的意蕴》;

弗洛姆的《爱的艺术》;

因为做公益,团队内人手一本《我们,也可以改变世界》,对我影响也很大;

此外,重点读过的书还有:《有效的学习型学校》、《教学勇气》、《夏山学校》、《学会关心――教育的另一种模式》、《复杂性理论与教育问题》、《西方教育心理学发展史》、《人间词话》、《史怀哲传》、维果茨基的《思维和言语》、阿德勒的《儿童的人格教育》……

这段时间里,刘良华、刘铁芳等老师的博客,也给予我相当的启发。

 

20079月,因为种种原因,又进入高中课堂,教学之余,阅读不敢放松,阅读的书籍至少有:《精彩观念的诞生――达克沃斯教学论文集》、《规训与惩罚》、《动机与人格》、《苏东坡传》(林语堂版)、《青春期》(斯藤伯格)、《课程理论及其范例》、《脑中之轮》、《知识的不确定性》、《理解人性》、《生命对你意味着什么》、《人间鲁迅》、《重建自我》、《世界是平的》、《电影讲稿》、《美国语文》……

这些书并未在我的脑海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不知道算不算白读了?

 

20082月,再教了一学期高中之后,我又返回了研究中心。这次不再是负责公益项目,而是负责教师专业发展项目。读过的书中,许多是因为项目需要而浏览的,不在此列,仔细读过的,有下列图书:《逃避自由》、《中学课堂管理》、《小学课堂管理》、《杜威论教育与民主主义》、《如何阅读一本书》、《给教师的建议》、《教育的目的》、《确定性的寻求》、《生活体验研究》、《孩子们,你们好》、《故事的形成:法律、文学、生活》、《教育的目的》、《论语今读》、《童心世界与童话世界》、《巫婆一定得死》、《古老的回声》、《单向度的人》、《听王荣生教授评课》、《儿童的纪律教育》、《汉字的魔方》、《自卑与超越》、《什么是教育》、《优秀是教出来的》、《儿童的秘密――秘密、隐私和自我的重新认识》、《童年的消逝》、《群星闪耀的时刻》、《第56号教室的奇迹》、《儒教》、《基督宗教》、《三种心理学》、《乌合之众――大众心理研究》、《必要的丧失》、《奖励的惩罚》、《自传、政治与性别》、《学习型学校的专业发展》《美德的起源》……

此外,研究中心共读了以下书籍:《哲学的改造》、《文化理论关键词》、《教育人类学》、《弗洛依德后期著作选》、《儿童心理学》(皮亚杰)、《非理性的人》。其中收获特别大的是《教育人类学》和《非理性的人》。

在作为研究者的阅读中,深刻影响我的书籍有:《有效的学习型学校》、《给教师的建议》、《教学勇气》、《复杂性理论与教育问题》、《确定性的寻求》、《儿童的人格教育》、《教育人类学》、《非理性的人》、《教育的目的》、《故事的形成:法律、文学、生活》、《生活体验研究》、《民主主义与教育》、《课程与教师》等。

最近两年多的阅读,冷暖自知。逐渐意识到了根本书籍以及知性阅读的重要性,读书也渐渐“收敛”,即越来越倾向于投注心力于最重要的书籍,而不愿意在一般的书籍特别是流行教育书籍中流连。换个说法,经过几年的阅读,我感觉到自己又收缩到了最重要的一批书籍中来了。

或许,这是一种必要的沉淀。

然后,等待又一次远足。

2009330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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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3-31 20:55:1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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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4-1 20:56:02 | 显示全部楼层

读这么多的书是应该称之为“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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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4-5 16:48:04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阅读史(附评)

 

/铁皮鼓

 

一个静静的下午,皇冠咖啡馆里,一杯苦涩的咖啡,让自己陷入回忆中,回忆那些穿越自己生命的书籍――

贫瘠的童年,既没有上过学前班,也记不起任何学前阅读。有记忆的阅读始于三年级,从厚厚两大册的《说唱西游记》开始……

 

 

小学阶段:

《说唱西游记》,情节印象不深,或者自以为印象不深,印象深刻的是里面的诗词,三流诗词;

三年级起,一放学就往家跑,守在收音机前听评书,无非是《杨家将》、《岳飞传》之类,尤其喜欢杨六郎和岳云。而影响我最深的评书却是王刚评说的《夜幕下的哈尔滨》,为一个叫玉旨一郎的日本人而流泪。这些评书,形成了我最初的基于善恶分明的正义感;【自注:小学时,读过的书并不能算少,但大半留不下印象。因为种种原因,受到的善恶分明的教育比较多。评书对我影响较深。】

五年级到了县城读书,开始守在新华书店门口一排排摆小人书的小摊上,看数不清的战斗故事,如《野火春风斗古城》之类,但是印象不深;父亲为了订了《东方少年》,偶尔也去邮局买《少年文艺》和《儿童文学》,在有零花钱的时候。《东方少年》对我影响甚大,主要是经由它我认识了皮皮鲁和鲁西西,知道了罐头小人的故事,当然也知道了一个叫郑渊洁的童话作家。直至成人,我始终没有买过郑渊洁一本书(其实是不知道,书店里没有,就无从买起),但等待《东方少年》上连载皮皮鲁系列的日子,给予了我童年阅读中最大的快乐。回过头想,大概小小的我,虽然成绩一路领先,但内心始终存在着焦虑吧?因此渴望能够有皮皮鲁这样的奇遇。【自注:其实小学阶段也颇背了一些唐诗,还记得有一本是李白诗选,摇头晃脑地背“白浪高于瓦官阁”之类。但并没有真正体会到这些诗句之美,我有许多自觉的“不理解学习”,尤其是背诵,为何如此?或许原因很复杂。】

初中阶段:

初中时起,家里经济条件好转,零花钱多起来。家人甚至限制我买书,觉得我太喜欢看书了。于是便每天早晨饿着肚子,将早餐钱一块一块地积攒下来,去新华书店里找打折的书籍买一些回来看。【自注:我对书籍有一种似乎是与生俱来的饥渴之感,因此买了大量的书阅读。到现在我还没完全搞清楚,是因为我生性敏感,喜欢文字呢,还是因为自卑,不断地强化自己的强项?或者只是从阅读中寻求安全感?】至今尚能记得的书是《看不见的人》,但是没有看完它。除《东方少年》外,这一时期开始看《人民文学》之类的书籍。当时的《人民文学》,是各类小说的试验场,进行各种叙事尝试,我也模仿着写了我的第一个“中篇小说”。 【自注:我在阅读中,比较趋向于崇高的东西,因此宁可去啃那些艰涩的文字,也不屑于迎合流行作品。不知道这是属于另一种虚荣和故作清高,还是骨子里有向上的力量?】初中阶段读书甚多,印象深刻的书籍有:

路遥的《人生》;那个时代是路遥热,很少有人不被卷入的;【自注:《平凡的世界》我就不太喜欢了,觉得《人生》是提出问题,而《平凡的世界》试图解决却最终没有解决,反而回避了。】

柯云路的《新星》;这部小说创造了一个时代的奇迹,也令我如痴如狂;【自注:这本书善恶分明,或许也迎合了我的密码吧?】

李存葆的《高山下的花环》;【自注:浪漫主义,英雄主义特征的作品】

张贤亮的《绿化树》;这部小说所反映的特定年代的人的生存状态尤其是人性深处的渴望,深刻地影响了我。过年时到一个小学同学家给她送贺卡,上面竟然疯狂地写着:“吃饱了不饿。”估计把她气了个半死。那时的我,觉得这是深刻的哲理,后来看了马斯洛,才知道需要层次论;【自注:《绿化树》对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小说,他为我的人生埋下了另一条线索,即一种悲悯,一种对于小人物的同情,对英雄主义的消解,一种戏谑,反讽与嘲弄,这道线索径由张爱玲,一直抵达《大话西游》。】

张承志的《北方的河》;其实《黑骏马》是许久以后才看到的,《北方的河》中的英雄主义一直激荡着我,那种复调的不妥协不放弃,那种难以名状的情愫,以及一代人的怅惘与哀伤,都深深地击中了我。永远难以忘怀并在我的生命中被反复提及的是里面多次提到的一首歌:【自注:英雄主义、使命感、激情与道德至上,是张承志给我最重要的东西,那条河一直在我的血液中奔淌,直到若干年以后才有警觉。】

你的疼痛的深切,

我当然不能理解。

为什么我们相距得远了,

其实一直都近在眼前。

 

是啊,我就是我,

我不能变成你。

就连你在那里独自苦斗,

我也只能默默注视。

 

我们俩都经受着考验,

而我究竟是你的谁?

如果一切从此崩溃,

那么你又曾是我的谁?

(这是凭记忆写的,或许有出入)

在那个流行金庸、琼瑶、席慕容和罗兰的时代,我“高傲地”拒绝了这些“靡靡之音”,但初三时,仍被电视连续剧《射雕英雄传》所击中,尤其是黄蓉,从此深刻地烙印在记忆中,构成了我青春期关于完美女孩的想象。也会看一些更深刻的书,例如但丁的《神曲》,甚至写进中考作文中,但是自己当时就知道并没有真正读懂。

初中时有一本杂志深刻地影响了我,这就是后来停刊的《报告文学选刊》。通过这本杂志,我记住了一个人:刘宾雁。他的一系列揭露当时腐败情况的报告文学,洋溢着激情与深沉的理性,几乎是诗。从他的作品的题记中,我第一次接触到了北岛的一句有名的诗: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可惜后来这本杂志停刊了,而1987年,我读初三的时候,意外地从报纸上看到一则消息:作家刘宾雁被开除党籍!我的惊愕可想而知,那对我而言,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自注:张承志所给予的使命感,与刘宾雁所带来的忧患意识以及批判精神很自然地融合在一起。后来循此接触北岛、昆德拉乃至于哈维尔,后来至于弗洛姆《逃避自由》等,这一线逐渐完备。】

 

 

1988年进入师范。

中师是《红楼梦》中的大观园,在“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的毕业分配之前,一群聪颖的少男少女在这里度过了三年的浪漫时光。爱情、运动、音乐以及诗歌,这自然而然的主题。【自注:这一段,属于真正的青春期。诗歌,尤其是普西金,以及其他大量的爱情诗,更重要的是生活本身,奠定了我柔软的一面。】

我迅速地成为“校园诗人”(那个时代据说随便扔一块砖就可以砸到一个“诗人”),读诗写诗成了日常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没有老师的引导,凭借的是《诗刊》、《星星诗刊》、《诗林》等杂志以及一长串名字:北岛、舒婷、顾城、杨炼、江河……那是一个诗歌的实验时代,朦胧诗已经被许多人宣称要抛弃,但我身处乡野,才刚刚闯入并深深迷恋……

刻写我生命的诗人,是普西金、北岛、顾城。我读的是刘湛秋翻译的普西金,明亮、纯净而忧伤,直至多年以后,甚至此刻,普西金的许多句子还会在不经意的时刻从岁月深处跳上来,我对秋天的迷恋,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普西金吧?而顾城的纯净、明朗、忧伤以及童稚是我生命中的另一抹色彩,我也会常常冒出这样的句子:我要做一个透明的婴孩,把尘封已久的面具剥下来……这未必是顾城的,但这种感觉是他带给我的。比顾城影响深处多的,自然是北岛,他的诗有很强的力量感和忧患意识,与我的生命相当的合拍,或许,在评书、张承志、刘宾雁、北岛直至后来的鲁迅、昆德拉中,有我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组密码吧?

此外,台湾诗人亦对我有相当影响。这得益于流沙河的《隔海谈诗》和在诗歌方面对我影响最大的刊物《诗选刊》――我几乎能够背诵上面的许多诗歌。从这里,我也习得了许多诗歌方面的技巧。泰戈尔、拜伦、雪莱等人的诗也读过一些,主要取其爱情诗,《吉檀迦利》一直被当成爱情诗来读并用于贺卡上的赠言,多年以后才知道是误会。【自注:看来在某个年龄喜欢某些东西,是不可逃遁的规律,问题只在于,你遇到谁?是汪国真还是泰戈尔?】

缺乏老师的指引,没有接触到海子、惠特曼、里尔克等诗人,至今耿耿于怀。

 

那也是一个流行《简爱》、《红与黑》、《复活》、《基督山伯爵》、《安娜·卡列尼娜》、《呼啸山庄》等世界名著(数量很多,不可列举)的时代。我喜欢《简爱》优美的文笔,喜欢《基督山伯爵》的紧张刺激,但虽然读过这些名著,也无非跟出水痘一样,证明经历过而已,对生命没有多大影响。对我真正有影响力的作品,往往是杂志(尤其是《人民文学》,也包括《十月》、《收获》等)上的中篇小说。

回头想想,中师时候挥霍时光,阅读也缺乏一种清醒的自觉,因此无论数量还是质量,并不足以引以自豪。只是因为别人更为贫瘠,才显得有些文青的模样。

 

其实这期间,出于追求深刻的虚荣,也误打误撞地买过一些真正好的书籍,例如“现代社会与人译丛”共十本,至今尚存的有《论人的天性》、《寻求灵魂的现代人》、《人类动物园》、《存在的勇气》、《超越自由与尊严》等等。但苦读许久,也没弄懂,只好作罢。

意外的是,20年以后,这些书重新派上了用场,这是后话。

当时还淘得一本书――《大众相对论》,印象深刻。【自注:我对于科普类,一直有一种敬畏。可惜当初种种局限,此方面终成缺憾。】

 

 

校园里的树叶未落的时候,我们已经唱起了《毕业歌》,我被命运抛入了村小,除了保持一些浏览杂志的习惯,阅读以好几年间出现大段大段的空白。(主要是在村小和乡村初中的日子)就像流水,随物赋形,学会了抽烟、喝酒以及麻将,还有闲聊,靠小团体来消磨时光。

所谓的杂志阅读,影响我的主要有《小说选刊》(一度停刊,就改为阅读《小说月报》)、《散文选刊》。经由杂志,认识了一大批当代作家,开始了长达十多年的跟踪阅读――即追踪阅读他们的每一本新作。被跟踪阅读的作家有:余华、韩少功、莫言、王安忆、贾平凹、阿城、铁凝、王蒙、苏童、北村、张炜……一些喜欢在杂志上发表中篇小说的作家也格外关注:方方、池莉、刘恒、刘震云、叶兆言、毕飞宇、迟子建、刘心武……【自注:这其实是一种消遣性质的阅读,于我并无多少提升。这一阶段,没有精读经典著作,是缺憾。】

其实这种阅读从中师时就已经开始了。在杂志小说中,印象比较深刻的是新写实主义风格,特别是《一地鸡毛》这样的作品。当时出于某种原因,比较抗拒王朔的作品,但读了他的作品以后,不得不承认,很喜欢他的写法。

这些作家中,最喜欢的其实是余华、韩少功和贾平凹,尤其是余华。余华的早期作品有时候不大读得懂,但或许喜欢的是这种不大读得懂的诡异吧?后来读到《许三观卖血记》这样的作品,已经非常喜欢了。韩少功真正影响我的,不是《爸爸爸》之类,而是《马桥辞典》,让我开始对语言学有感觉。【自注:《马桥辞典》对我有特殊意义,后来对语言学的敬畏,与此书有关。这是一道光亮,可惜我并没有循此走进去。】

 

1992年,进入咸阳教育学院地理科学习。

这是一段很用心的时期,除了大量阅读小说,还用心背诵了大量的诗词(比中师更甚),而且特别喜欢背长诗,例如白居易的《长恨歌》、《井底引银瓶》之类。【自注:闲来无聊,背一背,以减轻光阴虚度的心理压力】

浪费了不少时间在学外语上面,终无所成。【自注:学院情结所致】

 

1996年,进入陕西教育学院中文系本科班学习,是一生中唯一一段集中地疯狂地阅读。

一类是文学作品的大量阅读。

读完了老舍全集;

读了鲁迅除日记之外的几乎所有作品;

大量接触现代诗歌,喜欢艾青,尤其是《我爱这土地》、《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这样的作品,讨厌徐志摩及郭沫若;

热爱钱钟书,反复读《围城》十余遍,幽默大气,带点孩子气以及时代的感伤;

热爱张爱玲的作品,包括全部小说和散文作品;钱钟书、张爱玲和鲁迅,是影响我最深刻的中国作家。张爱玲始终是我认为最优秀的用现代文写作的中国小说作家,至今无人超越。她对人性的深刻刻画,特别是对现代社会中人性的刻画,深刻地影响了我。而她的散文无道德气,才华横溢,不拘一格,常于不经意间张扬开来,令人羡慕。散文《更衣记》印象尤深。“生命是一袭华丽的睡袍,里面长满了虱子”这样的句子,非常喜欢。某种意义上,张爱玲成了我判断小说优劣的重要尺度。【自注:人生每一阶段,阅读均有张力。张爱玲与鲁迅,便恰如两个极端。张爱玲身上的道德感稀薄至无,反而看人生有别样的透彻。若无张爱玲对张承志一路的消解,恐怕我今日之丰富性要丧失大半。】

和许多人一样,鲁迅对我的影响是深入骨髓的。无论是对国民性的深刻批判,还是彻骨的绝望,都如千年古藤般纠缠着我。在一定程度上,鲁迅构筑起了我关于中国的想象,比小说影响更为深远的,是他的诸如《灯下漫笔》之类的杂文。他沉郁顿挫的文笔,也影响了我的写作风格,使我多多少少显得少年老成。【自注:鲁迅影响我的写作风格以及思想深度,我最擅长写时评,与张承志直至鲁迅一路的批评风格密切相关。】

其他作家,不喜欢巴金、冰心等,尤其讨厌茅盾,喜欢沈从文、梁遇春等人,尤其喜欢曹禺的《雷雨》。

外国文学也读了不少,最喜欢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卡夫卡《变形记》,尤其深刻影响我的,则是米兰·昆德拉的作品。但最喜欢的作品不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而是他的处女作《玩笑》。昆德拉的作品促成了我思想深处巨大的裂变,即对于极权主义的反思。日后读《哈维尔文集》,看关于林昭等人的东西,均于此息息相关。【自注:昆德拉是意识形态批判的一个顶端,对极权主义的揭示具有摧枯拉朽之态。后来转向心理学(以后还会转向哲学),对这些问题有了进一步的学术化的清理,这可以避免滑向愤青。】

 

另外一类是报刊阅读。

许多时光是在阅读室度过的,通常会阅读的报刊有:《南方周末》、《读书》、《文史知识》、《散文选刊》、《名作欣赏》以及人大复印资料,也有大量的摘抄,后来都遗失了。【自注:语文本体性知识,多得益于此。可惜未钻研学科学术作品(也无好作品可钻研)】

给予我深刻影响的是《南方周末》和《读书》,或许在我一生中,这两种报刊是最重要的。

《南方周末》提供了我基本的人文素养方面的营养,新鲜的时事,深刻的分析,还有许多专栏作家的或风趣或深刻的时文,都给予我深刻的影响。连岳、赵赵、沈宏非、刘齐,尤其是沈宏非的饮食主义,给我带来了不少快乐。而另外一些时评家更深地影响了我:刘洪波、龙应台、摩罗、鄢烈山、朱学勤、秦晖、徐友渔、童大焕……这个名单相当的长。《南方周末》的阅读有数年之久,直至它一再被“修理”为止。我比较喜欢写评论,与此相关。【自注:《南方周末》的意义,其实是让张承志以降的许多阅读,有了丰富的可思考的土壤。对现实的关切与批判,至此成了我的一种基本姿态,并在上网之初达到顶峰。这些新鲜的时评,也让我有了练刀的机会,于是文字益发“老年化”了】

《读书》和《文史知识》给我完全不同的感受。《文史知识》当年有许多大家小文,平白如话但又含蓄蕴藉,不失温柔敦厚之旨,如少林武功,平实中见功底,许多文章是稀缺的汉语标准文本,而《读书》中则聚拢了一批热衷于西学的学者,犀利广博,铺张扬厉。相形之下,《读书》的影响更为深刻,是因为它涉及到多学科的交融,从这里我初步接触到了人类学、法学、人种学、经济学、伦理学、历史学,感受到了一个小小的现象背后丰富的学术背景。从某种意义上讲,我对现象学的好感或者说敏感,与此杂志相关。我惊讶地看到,许多习焉不察的小事背后,存在着许多未被揭示的奥秘。这种对于学术的浪漫感受,对我非常重要。【自注:《读书》开启我的学术之门,让我看到学术的魅力。因为其鲜活而生动,不板面孔。这本杂志的阅读很重要,是一种高级的浪漫阅读。《文史知识》对我的文风亦有影响。】

 

偶然的机会,从图书馆发现杨义的《现代小说史》,厚厚的三卷,如获至宝,一章一章地看,因为买不到,就动手抄其中的重要章节,整整抄了好几个笔记本。多年以后,觉得此书也不过如此,不过在当时,已经算很难得了。【自注:回头想想,杨义不过文字好而已。但敏感,不乏真知灼见,也是浪漫期阅读的好作品。】

这段时间也很喜欢民国学人的作品,尤其是梁漱溟的《东西方文化及其哲学》,很是喜欢。【自注:对文化的关注,也是我阅读的一部分,非止此书。】

这一时期,还试图独自进行专业研读,主要是阅读文艺理论经典名著,以史为线索。但这种阅读下了苦力而无感觉,基本上是浪费了时间,按下不提。

 

 

1998年暑假,以优异的成绩意气风发地从陕西教育学院毕业,开始了为期六年的县中语文教学生涯。

踏入高中,第一次感觉到了教学的痛苦,面对文本时的无力。这一阶段的阅读,从研读课文开始――

例如,买了大量关于鲁迅研究的资料(至少也有一尺多高吧),国内的,国外的,在对鲁迅深入研读的基础上,发现了教参上存在的大量错误。于是在课堂上呈现这些问题,成了我上课的一种模式,甚至为了某些东西苦心孤诣地进行考证。【自注:这本是步入研究的好时机,可以忙于搜索新鲜深刻的观点,懒于前后贯通,终于失之表面,可惜,可惜!】

几年间,主要的作家或者书籍都这样研读下来了。早在教材更新之前,我就已经接触到了大量新鲜的资料,后来教材更新后,我接触到的这些资料才陆续进入新版的教参。

在文学史方面,夏志清的小说史以及《中国古典小说史略》,均给我很大的影响。

《名作欣赏》和《文史知识》,成了我的第二教参,孙绍振、王富仁等人,都对我的教学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主要的参考书还有:章熊、缪小放写的《简明 连贯 得体》,对我应对考试起了很大作用,王力的《古代汉语》、黄伯荣、廖序东的《现代汉语》,也是案头必备之书。

在诗词教学方面,我一度束手无策,一个偶然的机会,借到了一本叶嘉莹的《唐宋词十七讲》,如获至宝,反复研读,与《文史知识》配合使用,从此诗歌教学成了我的强项。当然,《先秦汉魏六朝诗歌鉴赏辞典》、《唐诗鉴赏辞典》、《宋词鉴赏辞典》等以及周振甫的《诗词例话》这样的书也发挥了辞典的作用,成为我的必备工具书。2000年以后,又买到《文史知识》20年光盘以及《读书》20年光盘,尤其是前者,在教学中几乎是一个小型的资料库,对备课作用很大。

我很少看教学杂志,学校给每位老师订了《中学语文教学参考》,一般也当教参使用,但上面文章,常令我不满意。【自注:以上都是我的“专业修炼”,浅薄啊。但马马虎虎应付】

对我影响巨大的另一本书是《万历十五年》,这本书更新了我对于历史的观念。【自注:思维方式的影响。】

同时,类似冯友兰的《中国哲学简史》这样的书籍,也时常翻阅。也买了《论语》、《庄子》的集释本,对教学很有用,但感悟不是很多。

这几年的教学中,应试方面的压力并不大,我的几乎全部精力都花在文本的主题解读上,以前的积累充分地发挥了作用,我的课以深刻和生活化见长,至《人生的境界》一课算是一个高峰。

这几年间,小说和散文的阅读一直没有间断,许多新鲜的东西都被我及时融入教学之中。【自注:一味广博,单一的丰富,缺乏深刻的阅读。】

 

 

2002年前后,我上网了。

在我的职业生涯中,这是非常重要的转折。除了突然地从大量阅读转入大量写作外,网络阅读开始构成了我阅读中最重要的部分。

我遇到了网络的启蒙期,开始阅读大量活跃于网络的带有自由主义倾向的知识分子的作品,以及接触到了中国式的“白银时代”的作品(恕不提及)。这些作品与以前对昆德拉的阅读立刻产生了化学反应,再加上阅读《哈维尔文集》这样的作品,我迅速地成为一个“批判现实主义者”,写了诸如《中国教育界十大谎言》之类的大量网络时评。影响我的网络写手有:王怡、冉云飞、秦晖等,尤其是王怡的作品,南师大附中王雷兄的教育时评我也非常喜欢。我也逐渐进入《教师之友》作者群。【自注:网络打开视野,让前面积累数年的东西有一个宣泄与整理,意义首先在于此。写作能力当然也得到了锻炼,呵呵!现在看有些兄弟还沉迷于此阶段,有些还孜孜不倦地进入,殊为可惜。】

上网之前,我更多人文阅读与文学阅读,对教育界的情况一无所知,连魏书生都不熟悉,遑论其他人。但上网之后,接触到了朱永新、李镇西、韩军等一大批教育中人,更不用说同龄的朋友了,马上陷入到一个新的天地。

最早影响我的,是李镇西老师的课堂实录,我很惊讶,原来课还可以这样上!师生互动、生活化等概念逐渐进入我的头脑,韩军老师的课堂实录,也给予我相当的影响。于是这一时期有两种倾向,一是开始大量地进行宏观教育批判,批判包括应试制度在内的一系列教育制度和政策,二是开始关注课堂,但注意力在相当长时间内还是集中于文本解读之上。【自注:相当于别人读名师实录,可见名师实录还是有引路作用的。】

印象最深的一次阅读体验,是李镇西老师的《爱心与教育》,这本书唤醒了我对职业的热情,以及关注师生关系。

这一时期,我的语文教学获得了学校和学生的充分肯定,我处于相对自信的时期,这种自信漫延到了网络之上,使我对自己教学可能存在的深刻的危机缺乏洞察。

在这种背景下,我写出了自己的专业发展回顾《回首向来萧瑟处――我的成长之路》。

 

这篇文章写作的时期,正是我人生面临重大转折的时期,这一时期有两个标志,一是2004年我参与《教师之友》徐州论坛,处于和杂志的蜜月期,二是同年暑假,我离开家乡开始“拜师学艺”,举家到了成都李镇西老师所在的一所私立学校。

初到成都,在班主任和语文教学方面,我都遭受了严重的挫折,这种挫折引起了我的深刻反省。

反省之一是,假如我不能解决自己教室里的问题,大量的写作意义又在何处呢?难道这不是一种自欺欺人?于是,大量的网络写作停止了,我进入了一个沉潜期。

反省之二是,过度关注宏观意义上的教育批判、意识形态批判,是否又走入了另外的误区?这种反省本来应该是专业化的背景,而不应该成为焦点,解决问题需要的是实用主义态度,而不是专业外围的聒噪。如果更深入地审视自己的灵魂,当这种批判成为焦点,我是不是在推卸自己的责任,最终导致自己成为一个超级愤青?这种思考使我在未来的几年与《教师之友》渐行渐远。【自注:这是很重要的转折,朝向教育生活,是更为重要的“阅读”。】

整整一年时间,我坐在李镇西老师的课堂中几乎一节不拉,也零距离地观察他的班主任教学。同时,在好友干国祥的影响下,我的阅读发生了新的转向,这一年中,我购买了15000元的书籍,其中以教育学、心理学、课程理论、德育理论等为主。其中对我发挥了深刻影响的书籍如下:

王荣生的《语文科课程论基础》,这本书终结了人文性与工具性的争论,让我的课悄悄在转型,从以前注重主题解读到关注真正的“语文知识”――形式解读,这一转型直到现在我还在继续思考。这种影响比较突出地体现在我的古文教学中,《过秦论》、《阿房宫赋》等古文的教学,就有比较明显的形式解读特征。在私立学校,古文也因此成了我教学的特长(以前是我的最弱项)。【自注:语文教学方面的转变,从注重主题解读,到关注形式解读(即语文知识),是非常重要的发展,至今尚未完成。】

夏中义编的《大学人文读本》;

伯姆的《论对话》,这本书和《被压迫者教育学》、《我与你》一起,构筑起了我关于对话的基本理解;

佐藤学的《静悄悄的革命》,关于润泽的教室,对我影响也很大;

柯尔伯格的《道德教育的哲学》,对我影响甚巨,也标志着我与李镇西老师在思考德育问题上的分野。我倾向于通过认知发展学生的德性,老师强调通过熏陶感染发展学生的德性,这本来并不矛盾,但因为个性差异,导致了在思考上的差异。

在历史方面,又阅读了若干有关太平天国的新说明,以及袁伟时教授的《晚清大变局》,印象深刻;

“世界课程与教学新理论文库”,读了其中若干本,尤其攻读过《后现代课程观》,但当时有一定的阅读障碍,理解不透,影响自然不深。【自注:这一时期的阅读,构筑了我理解教育学、课程理论以及道德哲学的基础。但因为理解力等原因,还属于浪漫期的感受】

因为教学的需要,这一时期,还读了这些书籍:

金庸全集,初中时对金庸的拒斥,终于在这一时期得到了全面的弥补,因为我需要金庸成为一种与学生沟通的基本语言;

韩寒、郭敬明的作品,以及若干玄幻小说,理由如上;

严凌君的《青春读书课》,主要提供给学生阅读,对我影响不大。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段时间开始留意电影,例如《罗生门》、《死亡诗社》等,都对我影响甚大,后来在成都养成了淘碟的习惯:《飞越疯人院》、《地下》、《肖申克的救赎》、《霸王别姬》、《十七岁的单车》、《牛棚》等一批作品,很多都是非主流电影,包括贾樟柯等人的影片,共淘碟数百部。从成都时起,最喜欢的电影导演是王家卫、岩井俊二、黑泽明,最喜欢的演员是周星驰,尤其是《大话西游》,成为我最喜欢的电影。【自注:电影的影响也甚深,是人文背景阅读的重要部分。】

这一时期,开始接触童书,《夏洛的网》和《小王子》印象尤其深刻。【自注:童书阅读是补课,也为后面理解哲学和心理学提供“案例”。】

此外,还读了不少课堂实录,干国祥的《斑羚飞渡》和《丑小鸭》等课例,对我的影响也比较大。同时,与王开东等朋友加盟干国祥主持的深度语文,在日常的切磋探讨中,也获益匪浅。尤其是干国祥的一组文章,反复读了又读,主要有:《从“知识体系”到“主题单元”》、《多元之界与“临时性共识”》、《不听话的意义》、《关于鹬蚌相争的两个问题》、《如果兔子并未中途睡觉》……李海林老师的若干文章,也让我深受启发。【自注:开始注意语文教学的一些理论问题。可惜于此未能用心。】

 

 

2006年春季,我离开私立学校来到苏州,成为专职的新教育人,阅读也发生了变化。

因为2006年夏季第一届毛虫与蝴蝶高级研修班开班,本来已经对童书发生了兴趣的我,又因为工作需要投入到更大量的童书阅读中去,包括绘本《爱心树》、《猜猜我有多爱你》、《犟龟》等等,以及《特别的女生萨哈拉》、《永远讲不完的故事》等童书,(参看新教育推荐的36本共读童书)其中最喜欢的两本童书,是《小王子》和《永远讲不完的故事》,也深深地喜欢上的米切尔·恩德。

2007年开始,阅读骤然加速,并且开始写读书笔记,读过的重要图书有:

杜威的《民主主义与教育》,写了一组读书笔记;

奥兹门与克莱威尔合著的《教育的哲学基础》,对我影响也比较深;

佐藤学的《学习的快乐――走向对话》,《课程与教师》,也写了数篇笔记;

马克斯·范梅南的《生活体验研究》、《童年的秘密》及《教学机智――教育智慧的意蕴》;

弗洛姆的《爱的艺术》;

因为做公益,团队内人手一本《我们,也可以改变世界》,对我影响也很大;

此外,重点读过的书还有:《有效的学习型学校》、《教学勇气》、《夏山学校》、《学会关心――教育的另一种模式》、《复杂性理论与教育问题》、《西方教育心理学发展史》、《人间词话》、《史怀哲传》、维果茨基的《思维和言语》、阿德勒的《儿童的人格教育》……

这段时间里,刘良华、刘铁芳等老师的博客,也给予我相当的启发。【自注:这是一种生涩的阅读,但这种阅读也未尝不重要,会逐渐地被唤醒】

 

20079月,因为种种原因,又进入高中课堂,教学之余,阅读不敢放松,阅读的书籍至少有:《精彩观念的诞生――达克沃斯教学论文集》、《规训与惩罚》、《动机与人格》、《苏东坡传》(林语堂版)、《青春期》(斯藤伯格)、《课程理论及其范例》、《脑中之轮》、《知识的不确定性》、《理解人性》、《生命对你意味着什么》、《人间鲁迅》、《重建自我》、《世界是平的》、《电影讲稿》、《美国语文》……

这些书并未在我的脑海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不知道算不算白读了?【自注:这一段阅读用处不大。本来我应该紧扣自己的教学进行阅读的。】

 

20082月,再教了一学期高中之后,我又返回了研究中心。这次不再是负责公益项目,而是负责教师专业发展项目。读过的书中,许多是因为项目需要而浏览的,不在此列,仔细读过的,有下列图书:《逃避自由》、《中学课堂管理》、《小学课堂管理》、《杜威论教育与民主主义》、《如何阅读一本书》、《给教师的建议》、《教育的目的》、《确定性的寻求》、《生活体验研究》、《孩子们,你们好》、《故事的形成:法律、文学、生活》、《教育的目的》、《论语今读》、《童心世界与童话世界》、《巫婆一定得死》、《古老的回声》、《单向度的人》、《听王荣生教授评课》、《儿童的纪律教育》、《汉字的魔方》、《自卑与超越》、《什么是教育》、《优秀是教出来的》、《儿童的秘密――秘密、隐私和自我的重新认识》、《童年的消逝》、《群星闪耀的时刻》、《第56号教室的奇迹》、《儒教》、《基督宗教》、《三种心理学》、《乌合之众――大众心理研究》、《必要的丧失》、《奖励的惩罚》、《自传、政治与性别》、《学习型学校的专业发展》《美德的起源》……

此外,研究中心共读了以下书籍:《哲学的改造》、《文化理论关键词》、《教育人类学》、《弗洛依德后期著作选》、《儿童心理学》(皮亚杰)、《非理性的人》。其中收获特别大的是《教育人类学》和《非理性的人》。

在作为研究者的阅读中,深刻影响我的书籍有:《有效的学习型学校》、《给教师的建议》、《教学勇气》、《复杂性理论与教育问题》、《确定性的寻求》、《儿童的人格教育》、《教育人类学》、《非理性的人》、《教育的目的》、《故事的形成:法律、文学、生活》、《生活体验研究》、《民主主义与教育》、《课程与教师》等。【自注:再入研究中心,阅读效率便相对高。】

最近两年多的阅读,冷暖自知。逐渐意识到了根本书籍以及知性阅读的重要性,读书也渐渐“收敛”,即越来越倾向于投注心力于最重要的书籍,而不愿意在一般的书籍特别是流行教育书籍中流连。换个说法,经过几年的阅读,我感觉到自己又收缩到了最重要的一批书籍中来了。

或许,这是一种必要的沉淀。

然后,等待又一次远足。

2009330星期一

 

总评:

回顾自己的阅读史,首先感慨,一个人的一生,其实每个阶段生命本身就潜藏着一种需要,引着你去满足它。例如童年时期,不自觉地去亲近那些单纯的音符,如童话、善恶分别的评书,少年时代,不自觉地亲近诗歌、爱情以及文学,青年时代,不自觉地亲近人文社会类书籍,步入职业期,又有了对专业的需要。

奠定我生命的阅读线路有两条,一是以评书开始,以张承志奠基,途经刘宾雁、鲁迅(取其一部分,鲁迅毕竟太博大了,我不可能完全理解他),抵达昆德拉。最后从哈维尔以及弗洛姆告一段落。我身上的英雄主义、道德主义(弱势关怀)、浪漫主义以及批判精神均导源于此。此一线路带来的阴暗面,是沉淀在文字以及精神中的道德暴力(以暴力语法形式呈现)。二是以朦胧诗开始,以普西金奠基,途经唐诗宋词,尤其是张爱玲、当代作家,抵达普鲁斯特。我身上的感伤主义、浪漫主义、敏感以及对道德的消解,均与此线路有关。若说第一线路有“超我”的味道,此线路则有“本我”的味道。两条线路此起彼伏,前一线路,使我具有较为厚重的人文积累,后一线路,使我具有一定的文学积累。两条线索既相互补充又时常冲突,使我具有某种我称之为“哈姆雷特性”性的气质。但从根本上讲,与其说我是文学的,不如说我是人文的。

在职业期,我走的是深度语文的路子,并逐渐从对主题的深度解读走向对形式的深度解读,但总体上仍然以对主题的深度解读为主。这方面走得并不自觉,至今不够成熟。对教育的理解近几年有很大的提升,与其说是源自阅读,不如说源自经历。研究中心的经历,使我在人文以及文学方面俱有深化,学术方面则开始起步,路尚遥远。

从阅读方法上说,我欠缺深度钻研,浮于表面,实在遗憾。更重要的是,深度钻研(即知性阅读)锻炼人的思维品质,而我在人生的一些关键阶段缺乏这种锻炼,原因一是因为缺乏导师,二是因为缺乏共同体,三是自身性格所致,未能沉潜,不耐寂寞。

未来阅读的方向:

语文专业是立身之基,将于文本解读以及语文知识方面更多着力,此方面已经多有打算,逐渐攻克如下领域:诗歌解读、文章解读、汉字、课程及教学理论、鲁迅等少数几个专题……

项目研究,(略,保密,呵呵)……

哲学,心理学研读。(略,待一家家读将过来)

但最重要的不是研读什么,而是如何研读,啃书之功,仍需修炼。

200945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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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4-20 17:37:35 | 显示全部楼层

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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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4-20 23:19:23 | 显示全部楼层

 

多年的应试教育,许多人已经无法理解复杂的事物,便认为孩子也不能理解,并且无法带给孩子。更重要的是,我们内心充斥着虚无主义,早已经丧失了对真理真正的不懈的追求。我们缺乏真正的思考,辩诘,更不愿意身体力行,总是希望有简单的法门,并且总是推责任于他人(或者政府,组织),而缺乏对自己班级上的孩子的一种真正的担当。

真正愿意去理解教育,理解儿童的人,总会看到另一个世界的光亮,感受到教育学心理学本身的博大精深(人类的探索,还处在一个非常幼稚的阶段),在这种博大精深面前,我们只能谦卑,并且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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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4-21 07:46:43 | 显示全部楼层

开始研读此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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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4-27 11:11:54 | 显示全部楼层

给青年诗人的信

 

里尔克 著

冯至 译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

 

重印前言

这本小书译于1931年,到现在已经整整六十年。那时我为什么翻译它,在1937年写的《译者序》里已做了交代,这里不再重复。它于1938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正是抗日战争的第二年,印数不多,流传不广,我收到几本样书,当时分赠友人,自己只留下一本。但它给我留下一些值得记念的回忆。

1939年我到昆明不久,就在《云南日报》上读到一篇关于这本书比较深入的评论,过些时我才知道作者王逊是一位年轻的美术研究备,在云南大学教书,不久我们便成为常常交往的朋友(不幸他于六十年代在北京逝世了)。1946年我回到北平,听说某中学的一位国文教师,很欣赏这本书,曾一度把它当作教材在课堂上讲授。【铁皮鼓批注如果新教育能够办到高中,学生一定能够轻松自如地阅读这本书。当年有如此老师,可叹!其实任何真正理解此书的老师,便能够传递给任何青年学生。很遗憾,我并没有得到机会认识他。最使我感动的,是友人杨业治在昆明生活极为困难的时期,曾将此书与原文仔细对照,他发现几处翻译的错误,提出不少中肯的修改意见,写在十页长短不齐的土纸条上交给我。这些又薄又脆的纸条我保留至今,但字迹已模糊,用放大镜才能看得清楚。五十年代,我在仅仅留存的那一本上边,把译文校改过一次。不料十年浩劫,校改本被人抄走,一去不回。

这些年来,先是绿原同志,后是沈昌文同志,他们都找到原书,各自以复印本相赠,同时舒雨同志读到这本书,对译文也提了一些意见;我得以在复印本上再一次从头至尾进行修改,在这里我谨向他们表示衷心的感谢。这次修改,改正了一些错误,填补了几处漏译,词句间做了不少改动,但仍不免存有六十年前文体的痕迹。经过六十年的岁月,这本书的内容有些地方我已不尽同意,校改也只认为是一个应尽的责任,不再有《译者序》里所说的那种激情。唯念及里尔克写这些信时,正是他在巴黎与罗丹接触后思想发生变化、创作旺盛的时期;对于我一向尊敬的、一个在诗的历史上有重大贡献的诗人,正如收信人引言种所说,这些信“为了理解里尔克所生活所创造的世界是重要的,为了今日和明天许多生长者和完成者也是重要的。”

关于收信人的身世,我在《译者序》中曾说,“知道得很少”。现从里尔克的《书信选》(1980)“收信人索引”中得知卡卜斯生于1885年,是作家,曾任奥地利军官,1966年还住在柏林。——想他现在早已逝世了。

这次重印,附录除原有《论“山水”》外,另增摘译《马尔特·劳利兹·布里格随笔》中的两段。

《论“山水” 》(Von der Landschaft)写于第一封信的前一年,即1902年,本来拟作为作者1903出版的《渥尔卜斯威德画派》(Worpswede)一书的序言,但没有采用,直到1932年才作为遗稿发表。

《马尔特·劳利兹·布里格随笔》(Die Aufzeichnungen des Malte Laurds Brigge)是里尔克的一部长篇小说,从1904年起始写,1910年完成。这里摘译的两段反映了作者1902年初到巴黎时生清和思想的情况。

这两个“附录”都是译者译完了《十封信》后在1902年翻译的,曾先后在《沉钟》半月刊上发表过。

 

译者序(冯至)

 

这十封信是莱内·马利亚·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18751926)在他三十岁左右时写给一个青年诗人的。里尔克除却他诗人的天职外,还是一个永不疲倦的书简家;他一生写过无数比这十封更亲切、更美的信。但是这十封信却浑然天成,无形中自有首尾;向着青年说得最多。里边他论到诗和艺术,论到两性的爱,严肃和冷嘲,悲哀和怀疑,论到生活和职业的艰难——这都是青年人心里时常起伏的问题。

人们爱把青年比作春,这比喻是正确的。可是彼此的相似点与其说是青年人的晴朗有如春阳的明丽,倒不如从另出方面看,青年人的愁苦、青年人的生长,更像那在阴云暗淡的风里、雨里、寒里演变着的春。因为后者比前者更漫长、沉重而更有意义。我时常在任何一个青年的面前,便联想起荷兰画家凡诃(Van Gogh)的一幅题作《春》的画:那幅画背景是几所矮小、狭窄的房屋,中央立着一棵桃树或杏树,杈桠的枝干上寂寞地开着几朵粉红色的花。我想,这棵树是经过了长期的风雨,如今还在忍受着春寒,四围是一个穷乏的世界,在枝干内却流动着生命的汁浆。这是一个真实的、没有夸耀的春天!青年人又何尝不是这样呢,生命无时不需要生长,而外边却不永远是目光和温暖的风。他们要担当许多的寒冷和无情、淡漠和误解。

他们一切都充满了新鲜的生气,而社会的习俗却是腐旧的,腐旧得像是洗染了许多遍的衣衫。他们觉得内心和外界无法协调,处处受着限制,同时又不能像植物似地那样沉默,他们要向人告诉,——他们寻找能够听取他们的话的人,他们寻找能从他们表现力不很充足的话里体会出他们的本意而给以解答的过来人

在这样的寻找中几乎是一百个青年有一百个失望了。但是有一人,本来是一时的兴会,写出一封抒发自己内心状况的信,寄给一个不相识的诗人,那诗人读完了信有所会心,想起自己的青少年时代,仿佛在抚摸他过去身上的伤痕,随即来一封,回答一封,对于每个问题都给一个精辟的回答和分析。——同时他却一再声明,人人都要自己料理,旁人是很难给以一些帮助的

可是他告诉我们,入到世上来,是艰难而孤单。一个个的人在世上好似园里的那些并排着的树。枝枝叶叶也许有些呼应吧,但是它们的根,它们盘结在地下摄取营养的根却各不相干,又沉静,又孤单。人每每为了无谓的喧嚣,忘却生命的根蒂,不能在寂寞中、在对于草木鸟兽(它们和我们一样都是生物)的观察中体验一些生的意义,只在人生的表面上永远往下滑过去。这样,自然无所谓艰难,也无所谓孤单,只是隐瞒和欺骗。欺骗和隐瞒的工具,里尔克告诉我们说,是社会的习俗。人在遇见了艰难,遇见了恐怖,遇见了严重的事物而无法应付时,便会躲在习俗的下边去求它的庇护。它成了人们的避难所,却不是安身立命的地方

——谁若是要真实地生活,就必须脱离开现成的习俗,自己独立成为一个生存者,担当生活上种种的问题,和我们的始祖所担当过的一样,不能容有一些地代替

在这几封信里,处处流露着这种意义,使读者最受感动。当我于1931年的春天,第一次读到这一小册书信时,觉得字字都好似从自己心里流出来,又流回到自己的心里,感到一种满足,一种兴奋,禁不住读完一封,便翻译一封,为的是寄给不能读德文的远方的朋友。如今已经过了六年,原书不知又重版多少次,而我的译稿则在行箧内睡了几年觉,始终没有印成书。现在我把它取出来,略加修改付印,仍然是献给不能读德文原文的朋友。后边附录一篇里尔克的散文《论山水》。这篇短文内容的丰富,在我看来,是抵得住一部艺术学者的专著的。我尤其喜欢那文里最末的一段话,因为读者自然会读到,恕我不在这里抄引了。

关于里尔克的一生和他的著作,不能在这短短的序中有所叙述。去年他去世十周年纪念时,上海的《新诗》月刊第一卷第三期,曾为他出一特辑,读者可以参看。

他的作品有一部分已由卞之琳、梁宗岱、冯至译成中文,散见《沉钟》半月刊、《华胥社论文集》、《新诗》月刊、大公报的《文艺》和《艺术周刊》中。 

至于收信人的身世,我知道得很少,大半正如他的《引言》上所说的一样,后来生活把他“赶入了正是这位诗人温暖、和蔼而多情的关怀”所为他“防护的境地”了。
1937
5 1  

【铁皮鼓批注冯至的译序,我读之又读,真是无限欢喜。

他说:“青年人的愁苦、青年人的生长,更像那在阴云暗淡的风里、雨里、寒里演变着的春。因为后者比前者更漫长、沉重而更有意义。”

岂止青年人?每一时期的人,难道不也是如此?那些愁苦、挫折、苦痛、孤独、绝望,比快乐对人生更为重要,更让我们体验到自己的存在。我们自身也需要穿越这些,才能够真正地成长――或者是被迫地经历,或者是以艺术的方式主动经历。如同许多植物,必须经过霜冻严寒才能真正成熟并且甘甜。

觉得自己与周围环境不协调,会导致苦痛,但也是改变与成长的开始,是创造的开启。一个人若无这种苦痛,便会陷入麻木或假死状态,即哲学家所说的非存在状态――因为存在总会有真实的感觉。

可惜的是大部分人,不明白“入到世上来,是艰难而孤单的”的道理,因此对存在本身就缺乏了一种省察,而明白这个道理,往往是创造以及幸福的开端。不明白这个道理,便会不自觉地逃避,在瞒与骗中找出一条路径来。是的,瞒与骗,这种描述简直是绝妙。

揭示处人类的这种处境的,有《逃避自由》、《爱的艺术》、《乌合之众》诸书,有兴趣者可参看。

因此里尔克强调对生活苦难的直面,以及对生活本身的担当,也包括对诗人这一天命的担当。

我们是否做好了担当教师这一职业天命的准备?从里尔克这里,不同的人或许会读出不同的答案。

此外,若是中学教师阅读,也必得由此明白青年学生的苦痛并增强洞察力,可惜在应试压力之下,谁人会在乎学生的感受?会看到那些暗潮下的成长?以及为成长所付出的应该及不应该的代价?


 收信人引言   

1902年的深秋——我在维也纳。新城陆军学校的校园里,坐在古老的栗树下读着一本书。我读时是这样专心,几乎没有注意到,那位在我们学校中唯一不是军官的教授、博学而慈祥的校内牧师荷拉捷克(Horacek)是怎样走近我的身边。他从我的手里取去那本书,看看封面,摇摇头。“莱内·马利亚·里尔克的诗?”他深思着问。随后他翻了几页,读了几行,望着远方出神。最后才点头说道:“勒内·里尔克①从陆军学生变成一个诗人了。”于是我知道一些关于这个瘦弱苍白的儿童的事,十五年前他的父母希望他将来作军官,把他送到圣坡尔腾(SanktPolten)的陆军初级学校读书。那时荷拉捷克在那里当牧师,他还能清清楚楚想得起这个陆军学生。他说他是一个平静,严肃、天资很高的少年,喜欢寂寞,忍受着宿舍生活的压抑,四年后跟别的学生一齐升入梅里史。外司克尔心(Mabrisch-Weisskirchen)地方的陆军高级中学。可是他的体格担受不起,于是他的父母把他从学校里召回,教他在故乡布拉格继续读书。此后他的生活是怎样发展,荷拉捷克就不知道了。按照这一切很容易了解,这时我立即决定把我的诗的试作寄给莱内·马利亚·里尔克,请他批评。我还没有满二十岁,就逼近一种职业的门槛,我正觉得这职业与我的意趣相违,我希望,如果向旁人去寻求理解,就不如向这位《自庆》②的作者去寻求了。我无意中在寄诗时还附加一封信,信上自述是这样坦白,我在这以前和以后从不曾向第二个人做过。

几个星期过去,回信来了。信上印着巴黎的戳记,握在手里很沉重;从头至尾写着与信封上同样清晰美丽而固定的字体。于是我同莱内·马利亚·里尔克开始了不断的通讯,继续到1908年才渐渐稀疏,因为生活把我赶入了正是诗人的温暖、和蔼而多情的关怀所为我防护的境地。   

这些事并不关重要。所重要的是下边的这十封信,为了理解里尔克所生活所创造的世界是重要的,为了今日和明天许多生长者和完成者也是重要的。一个伟大的人、旷百世而一遇的人说话的地方,小人物必须沉默。

弗兰斯。克萨危尔。卡卜斯(Franz Xaver Kappus

19296 月;柏林    ①里尔克少年时名勒内。里尔克(Rene Rilke)。   
 ②《自庆》(Mir zur Feier ),里尔克早年的诗集,1899年出版。 

 

第一封信

 

尊敬的先生:

您的信前几天才转到我这里。我要感谢你信里博大而亲爱的依赖。此外我能做的事很少。我不能评论你的诗艺;因为每个批评的意图都离我太远。再没有比批评的文字那样同一件艺术品隔膜的了;同时总是演出来较多或较少的凑巧的误解。一切事物都不是像人们要我们相信的那样可理解而又说得出的;大多数的事件是不可信传的,它们完全在一个语言从未达到过的空间;可是比一切更不可言传的是艺术品,它们是神秘的生存,它们的生命在我们无常的生命之外赓续着。【铁皮鼓批注艺术品的传达的那种神秘的存在,隐藏在语言的背后,好的欣赏者不被语言所遮蔽,总能够“得意忘言”,凭借着自己的经验,无限亲近语言背后的“诗”,语言背后的“存在”。

我既然预先写出这样的意见,可是我还得向你说,你的诗没有自己的特点,自然暗中也静静地潜伏着向着个性发展的趋势。我感到这种情形最明显的是在最后一首《我的灵魂》里,这首诗字里行间显示出一些自己的东西。还有在那首优美的诗《给雷渥琶地》也洋溢一种同这位伟大而寂寞的诗人精神上的契合。虽然如此,你的诗本身还不能算什么,还不是独立的,就是那最后的一首和《给雷渥琶地》也不是。我读你的诗感到有些不能明确说出的缺陷,可是你随诗寄来的亲切的信,却把这些缺陷无形中给我说明了。

你在信里问你的诗好不好。你问我。你从前也问过别人。你把它们寄给杂志。你把你的诗跟别人的比较;若是某些编辑部退回了你的试作,你就不安。那么(因为你允许我向你劝告),我请你,把这一切放弃吧!你向外看,是你现在最不应该做的事。没有人能给你出主意,没有人能够帮助你。只有一个唯一的方法。请你走向内心。探索那叫你写的缘由,考察它的根是不是盘在你心的深处;你要坦白承认,万一你写不出来,是不是必得因此而死去。这是最重要的:在你夜深最寂静的时刻问问自己:我必须写吗?你要在自身内挖掘一个深的答复。若是这个答复表示同意,而你也能够以一种坚强、单纯的“我必须”来对答那个严肃的问题,那么,你就根据这个需要去建造你的生活吧;你的生活直到它最寻常最细琐的时刻,都必须是这个创造冲动的标志和证明。然后你接近自然。你要像一原人似地练习去说你所见、所体验、所爱、以及所遗失的事物。不要写爱情诗;先要回避那些太流行、太普通的格式:它们是最难的;因为那里聚有大量好的或是一部分精美的流传下来的作品,从中再表现出自己的特点则需要一种巨大而熟练的力量。所以你躲开那些普遍的题材,而归依于你自己日常生活呈现给你的事物;你描写你的悲哀与愿望,流逝的思想与对于某一种美的信念——用深幽、寂静、谦虚的真诚描写这一切,用你周围的事物、梦中的图影、回忆中的对象表现自己。如果你觉得你的日常生活很贫乏,你不要抱怨它;还是怨你自己吧,怨你还不够作一个诗人来呼唤生活的宝藏;因为对于创造者没有贫乏,也没有贫瘠不关痛痒的地方。即使你自己是在一座监狱里,狱墙使人世间的喧嚣和你的官感隔离——你不还永远据有你的童年吗,这贵重的富丽的宝藏,回忆的宝库?你望那方面多多用心吧!试行拾捡起过去久已消沉了的动人的往事;你的个性将渐渐固定,你的寂寞将渐渐扩大,成为一所朦胧的住室,别人的喧扰只远远地从旁走过。——如果从这收视反听,从这向自己世界的深处产生出“诗”来,你一定不会再想问别人,这是不是好诗。你也不会再尝试让杂志去注意这些作品:因为你将在作品里看到你亲爱的天然产物,你生活的断片与声音。一件艺术品是好的,只要它是从“必要”里产生的。在它这样的根源里就含有对它的评判:别无他途。所以,尊敬的先生,除此以外我也没有别的劝告:走向内心,探索你生活发源的深处,在它的发源处你将会得到问题的答案,是不是“必须”的创造。它怎么说,你怎么接受,不必加以说明。它也许告诉你,你的职责是艺术家。那么你就接受这个命运,承担起它的重负和伟大,不要关心从外边来的报酬。因为创造者必须自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在自身和自身所联接的自然界里得到一切。

【铁皮鼓批注里尔克在这段文字中,表达了这样的意思。

真正的诗歌来自于自己世界的深处,是对自我的开掘,而不能迎合以及依赖外界的评判。就像普西金所说的:“我只问自己是否满意,满意了?就让那些庸人去骂吧,就像顽童去摇自己的底座也置之不理。”

这里包含了一种非常重要的思想,你要接近自然,须得接近你的内心,对内心世界的开拓深度,也是对自然以及世界的理解深度,这二者是一体的。泰戈尔说:旅客们要在每一个生人门口敲叩,才能找到自己的家门。人要在外面到处漂流,最后才能走到最深的内殿。说的也是类似的意思。

“万一你写不出来,是不是必得因此而死去?”这句话至关重要,其实就是说,你是否以之作为你生命最根本的旨归?这是否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如果你不能完成,活着便不复有意义?这是一个真正的诗人,真正的艺术家对于诗歌,对于艺术的严肃的提问。如果答案是“否”,那么这或许对你来说只是谋生甚至获取成功的工具,而不是你生命最深的需要。这也注定你无法成为伟大的诗人或艺术家。诗歌写作从根本上讲不是技巧问题,是涉及到生命意义以及自我深度的根本问题。

也就是说,当你决意成为一名诗人,一个教师……(这必须是你自己的决定,而不是外在力量作用的结果。许多人终生只是在职业上是一名教师,而没有在精神上成为一名教师)那么你就要接受和担当这一命运。这种接受与担当意味着你要充分发挥创造力,让自己更好地成为自己。

但也许经过一番向自己、向寂寞的探索之后,你就断念作一个诗人了(那也够了,感到自己不写也能够生活时,就可以使我们决然不再去尝试);就是这样,我向你所请求的反思也不是徒然的。无论如何,你的生活将从此寻得自己的道路,并且那该是良好、丰富、广阔的道路,我所愿望于你的比我所能说出的多得多。

我还应该向你说什么呢?我觉得一切都本其自然;归结我也只是这样劝你,静静地严肃地从你的发展中成长起来;没有比向外看和从外面等待回答会更严重地伤害你的发展了,你要知道,你的问题也许只是你最深的情感在你最微妙的时刻所能回答的。【铁皮鼓批注或许这就是道法自然的本真含义吧。自然而然,按照自己本来的样子,但这种本来的样子是高度省察后的“本来的样子”。许多人就是生活在“向外看和从外面等待回答”的过程中,而忘记了人要“静静地严肃地从你的发展中成长起来”。

我很高兴,在你的信里见到了荷拉捷克教授的名字;我对于这位亲切的学者怀有很大的敬意和多年不变的感激。请你替我向他致意;他至今还记得我,我实在引为荣幸。

你盛意寄给我的诗,现奉还。我再一次感谢你对我信赖的博大与忠诚;我本来是个陌生人,不能有所帮助,但我要通过这封本着良知写的忠实的回信报答你的信赖于万一。

 

 以一切的忠诚与关怀:

 莱内·马利亚·里尔克

 1903218;巴黎

--------------------

    雷渥琶地(Giacomo Leopardi,1798—1837),意大利著名诗人。

第一封信总评:

这一封信对我们的最重要的启示或许有两点。

活着,首先是向内寻求。人被抛入世界不断流浪,最终要记着“回家”,否则会迷失。这种“回家”,意味着对自我的不断反思与书写,意味着对自我的信任,不因外物变化而轻易随波逐流。否则,“我”在哪里?当然,一旦目中无人,便也目中无我,那是虚无,不在此论之列。

“你要坦白承认,万一你写不出来,是不是必得因此而死去。”里尔克此语,直是惊天动地一问!这是存在之问,而非谋生之问。作为教师,也不妨追问自己:如果人生可以重新选择,我是否还会选择教书?有人视教书为谋生之饭碗,加盟专业发展不过是学些保护饭碗的招式;有人视教书为事业,为生活之核心,加盟专业发展是为了更好地发展自己;有人视教书为宗教,为意义之所归,加盟专业发展既是为了探讨教育教学根本问题,更是为了寻求同道,找寻职业之意义,人生之意义。对最后一种情形来说,就近乎里尔克的回答。不同的选择,导致不同的专业发展。而视教书为谋生手段,必然会回避深刻的困难,倾向于滑过去,倾向于瞒与骗;视教书为事业,必然会不断挑战,孜孜不倦地解决实际问题,并因此获得相应的成就与认可;视教书为宗教,必然会自觉地承担天命,不再为外在的评价所束缚,在直面和承担痛苦的过程中,去体验一种真正的内在的自由和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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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4-27 13:19:1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封信

 

请您原谅我,亲爱的、尊敬的先生,我直到今天才感谢地想到你224日的来信:这段时间我很苦恼,不是病,但是一种流行性感冒类的衰弱困扰我做什么事都没有力气。最后,这种现象一点也不变更,我才来到这曾经疗养过我一次的南方的海滨。但是我还未康复,写作还困难,你只得接受这封短信代替我更多的心意。【铁皮鼓批注:诗人与疾病之间总有着微妙的关联。许多大作家都伴随着疾病或者人生之挫折,而与疾病相随的人,感觉便特别敏锐,如普鲁斯特便是杰出的例子。(疾病对干干也有一定影响吧)这也说明,一切不幸,都可以从另外的意义上转化为幸运。因此,最好的诗人,或许本身就是疾病。

你自然必须知道,你的每封信都永远使我欢喜,可是你要宽恕我的回答,它也许对你没有什么帮助;因为在根本处,也正是在那最深奥、最重要的事物上我们是无名地孤单;要是一个人能够对别人劝告,甚至帮助时,彼此间必须有许多事情实现了,完成了,一切事物必须有一个完整的安排,才会有一次的效验。【铁皮鼓批注:这句话有深意焉。对任何人而言,别人可以帮助他,但无法替代他,真正的路必须由他亲自去走,如赫拉克勒斯在十字路口之选择,或者弗洛多必须独自把魔戒扔进火山口。用建构主义理论来迁移一下,就是说一个人的经验,或者生命体验,别人无法代替或简单传递,因为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认知转移,是必须去经历的事情,这就是所谓的“无名地孤单”。后一句的意思是说,这种帮助和劝告要有效验,必须是在一定的情境之下,是联合作用的结果。

今天我只要向你谈两件事:第一是暗嘲Ironie):【铁皮鼓批注:暗嘲,即反讽。

你不要让你被它支配,尤其是在创造力贫乏的时刻。在创造力丰富的时候你可以试行运用它,当作一种方法去理解人生。纯洁地用,它就是纯洁的,不必因为它而感到羞愧;如果你觉得你同它过于亲密,又怕同它的亲密日见增长,那么你就转向伟大、严肃的事物吧,在它们面前它会变得又渺小又可怜。寻求事物的深处:在深处暗嘲是走不下去,——若是你把它引近伟大的边缘,你应该立即考量这个理解的方式(暗嘲)是不是发自你本性的一种需要。因为在严肃事物的影响下(如果它是偶然发生的),它会脱离了你(如果它真是天生就属于你),它就会强固成为一个严正的工具,而列入你创作艺术的一些方法的行列中。【铁皮鼓批注:这段话讲手段与目的之间的关系。重要的是亲近伟大的事物,当我们远离伟大事物(创造力贫乏)时,极有可能借用技巧(手段)来遮掩。因此这个时候就要防止被遮蔽。当你为伟大的、严肃的事物及吸引,技巧却可能成为顺手的工具。作为一种修辞,反讽往往难以走向伟大深处,因为伟大深处往往是严肃的、崇高的。(这一点里尔克似有局限)

迁移到教学上来,方法必须服务于目的。当我们不能真正理解文本,理解教学,理解学生的时候,便极可能自觉不自觉地利用一些手段来遮掩。或者,当我们追逐一些技术的时候,可能忽略了真正的目的。

第二件我今天要向你说的是:

在我所有的书中只有少数的几本是不能离身的,有两部书甚至无论我走到哪里都在我的行囊里。此刻它们也在我的身边:一部是《圣经》,一部是丹麦伟大诗人茵斯·彼得·雅阔布生的书。我忽然想起,不知你读过他的著作没有。这很容易买到,因为有一部分很好的翻译在雷克拉木(Reclam)万有文库中出版。你去买他的《六篇短篇小说》和他的长篇《尼尔·律内》(Niels Lyhne)。你先读前一本的第一篇《摩根斯(Mogens)。一个世界将要展现在你的面前,一个世界的幸福、丰富、不可捉摸的伟大。请你在这两本书里体验一切时,学你以为值得学的事物,但最重要的是你要爱它们。这种爱将为你得到千千万万的回报,并且,无论你的生活取怎样的途径,——我确信它将穿过你的成长的丝纶,在你一切经验、失望与欢悦的线索中成为最重要的一条。【铁皮鼓批注:爱是存在于人身上的根本力量,无论你从事哪个职业。

如果我应该说,从谁那里我体验到一些关于创作的本质以及它的深奥与它的永恒的意义,那么我只能说出两个名字:一个是雅阔布生,伟大的诗人;一个是奥古斯特·罗丹,那在现存的艺术家中无人能与比拟的雕刻家。

愿你前途一切成功!

 
 你的:莱内·马利亚·里尔克
 190345;意大利,皮萨(Pisa),
 危阿雷觉(Viareggio
--------------------
茵斯·彼得·雅阔布生(Jens Peter Jacobsen,1847—1885),丹麦小说
  家、诗人、著有长、短篇小说及诗、随笔等。  
奥古斯特·罗丹(Auguste Rodin,1840—1917),法国雕刻家,里尔克于
  1902年赴巴黎,拜访罗丹,于1906年曾短期任罗丹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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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4-27 14:05:0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封信

 

亲爱的、尊敬的先生,你复活节的来信给我许多欢喜;因为它告诉我许多关于你的好消息,并且像你对于雅阔布生伟大而可爱的艺术所抒发的意见也可以证明,我把你的生活和生活上的许多问题引到这丰富的世界里来,我并没有做错。

现在你该读《尼尔·律内》了,那是一部壮丽而深刻的书;越读越好像一切都在书中,从生命最轻妙的芬芳到它沉重的果实的厚味。这里没有一件事不能被我们去理解、领会、经验,以及在回忆的余韵中亲切地认识;没有一种体验是过于渺小的,就是很小的事件的开展都像是一个大的命运,并且这运命本身像是一块奇异的广大的织物,每条线都被一只无限温柔的手引来,排在另一条线的旁边,千百条互相持衡。你将要得到首次读这本书时的大幸福,通过无数意料不到的惊奇仿佛在一个新的梦里。可是我能够向你说,往后我们读这些书时永远是个惊讶者,它们永不能失去它们的魅力,连它们首次给予读者的童话的境界也不会失掉。【铁皮鼓批注:杰作的意义就是如此,山阴道上,目不暇接。伟大的作品等待着读者去开启和领受,如冯至之领受里尔克。

我们只在那些书中享受日深,感激日笃,观察更为明确而单纯,对于生的信仰更为深沉,在生活里也更幸福博大。

往后你要读那部叙述马丽·葛鲁伯夫人的运命与渴望的奇书,还有雅阔布生的信札、日记、片断,最后还有他的诗(纵使是平庸的德文翻译),也自有不能磨灭的声韵(这时我要劝告你,遇机会时可以去买一部雅阔布生的全集,一切都在里边。共三册,译文很好,莱比锡外根·笛得利许Eugen Diederichs书店出版,每册据我所知只卖五六个马克)。

关于那篇非常细腻而精练的短篇小说《这里该有蔷薇……》,你对于作序者不同的意见实在很对。顺便我劝你尽可能少读审美批评的文字,——它们多半是一偏之见,已经枯僵在没有生命的硬化中,毫无意义;不然就是乖巧的卖弄笔墨,今天这派得势,明天又是相反的那派。艺术品都是源于无穷的寂寞,没有比批评更难望其边际的了。只有爱能够理解它们,把住它们,认识它们的价值。——面对每个这样的说明、评论或导言,你要想念你自己和你的感觉;万一你错误了,你内在的生命自然的成长会慢慢地随时使你认识你的错误,把你引到另外一条路上。让你的判断力静静地发展,发展跟每个进步一样,是深深地从内心出来,既不能强迫,也不能催促。一切都是时至才能产生。让每个印象与一种情感的萌芽在自身里、在暗中、在不能言说、不知不觉、个人理解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完成。以深深的谦虚与忍耐去期待一个新的豁然贯通的时刻:这才是艺术地生活,无论是理解或是创造,都一样【铁皮鼓批注:这段话极端重要,需要仔细地清理理解。首先,欣赏艺术品或者创作,需要有一种“现象学态度”。一些说明、评论或导言,往往会构成遮蔽(这是专业阅读不能直接读他人批注,必须自己先读原作的原因),你往往会以评论家的意见取代自己的感受,从而与作品相隔膜。大部分人的阅读都处于这种状态,他们评价一部作品,发出的不是自己的声音,而是专家的流行意见。而真正好的艺术品,要用心灵去听,去看。真正好的创作,也不是拙劣的模仿或者矫情,而是让自己的生命感觉自然而然地流出来。课堂也是如此,要清理掉许多未被消化的专家意见,恢复面对真理的真诚的求知态度。其次,你的判断力也是一个慢慢生长的过程,并且没有纯粹客观的判断力,它必定融汇了你的生命密码和人生经验。你必须独自去面对艺术品或者进行创作,直到不断地遭遇到那种豁然贯通的感觉。有些这样的时刻,就是人的高峰体验。

但是不能误解为排斥他人意见。许多时候,自己昏晦不清,也需要其他光芒的照耀。但任何光芒都不能代替你去欣赏,除非你内化于自己的经验之中。许多人被错误的观念占据了大脑,当成自己的东西并固执己见,是另一种可悲。

因此对艺术品的这种欣赏,可以简单概括为:悬置成见,用自己的生命去感受和面对(现象学态度);在艺术品与自我生命的不断对话中进行反思,通过反思吸纳自己生命所需要的精神滋养。

不能计算时间,年月都无效,就是十年有时也等于虚无。艺术家是:不算,不数;像树木似地的成熟,不勉强挤它的汁液,满怀信心地立在春日的暴风雨中,也不担心后边没有夏天来到。夏天终归是会来的。但它只向着忍耐的人们走来;他们在这里,好像永恒总在他们面前,无忧无虑地寂静而广大。我天天学习,在我所感谢的痛苦中学习:忍耐是一切!【铁皮鼓批注:速成者戒。想起泰戈尔一段诗:

我要唱的歌,直到今天还没有唱出。

每天我总在乐器上调理弦索.时间还没有到来,歌词也未曾填好;只有愿望的痛苦在我心中。

花蕊还未开放;只有风从旁叹息走过。

我没有看见过他的脸,也没有听见过他的声音;我只听见他轻蹑的足音,从我房前路上走过。

悠长的一天消磨在为他在地上铺设座位;但是灯火还未点上,我不能请他进来。

我生活在和他相会的希望中,但这相会的日子还没有来到。

忍耐、痛苦、寂寞,都是成长最好的养分。一旦悟出活着为己,便会顺着生命本来的样子生长,一旦只觉得活着为人,是一场无休止的竞赛,便会顿时生出焦躁来,而又在焦躁中听任时光流逝。】

谈到理洽特·德美尔:他的书(同时也可以说他这个人,我泛泛地认识他),我觉得是这样,每逢我读到他的一页好诗时,我常常怕读到第二页,又把前边的一切破坏,将可爱之处变得索然无味。你把他的性格刻画得很对:情欲地生活,情欲地创作。”——其实艺术家的体验是这样不可思议地接近于性的体验,接近于它的痛苦与它的快乐,这两种现象本来只是同一渴望与幸福的不同的形式。若是可以不说是情欲——而说是,是博大的、纯洁的、没有被教会的谬误所诋毁的意义中的,那么他的艺术或者会很博大而永久地重要。他诗人的力是博大的,坚强似一种原始的冲动,在他自身内有勇往直前的韵律爆发出来像是从雄浑的山中。【铁皮鼓批注:共同之处,都有一种高峰体验。

但我觉得,这企图并不永远是完全直率的,不无装腔作态(这对于创造者实在是一个严峻的考验,他必须永远不曾意识到、不曾预感到他最好的美德,如果他要保持住那美德的自然而混元的境地)。现在这个鼓动着他的本性的力向性的方面进发,但是它却没有找到它所需要的那个纯洁的人。那里没有一个成熟而纯洁的性的世界,只有一个缺乏广泛的人性,而只限于男性的世界,充满了情欲、迷醉与不安,为男人旧日的成见与傲慢的心所累,使爱失却了本来的面目。因为他只是作为男人去爱,不是作为人去爱,所以在他的情的感觉中有一些狭窄、粗糙、仇恨、无常,没有永久性的成分存在,减低艺术的价值,使艺术支离晦涩。这样的艺术不会没有污点,它被时代与情欲所渲染,很少能持续存在(多数的艺术却都是这样)。虽然,我们也可以享受其中一些卓绝的地方,可是不要沉溺失迷,变成德美尔世界中的信徒;他的世界是这样无穷地烦恼,充满了奸情、迷乱,同真实的命运距离太远了;真实的命运比起这些暂时的忧郁使人更多地担受痛苦,但也给人以更多的机会走向伟大,更多的勇气向着永恒。【铁皮鼓批注:这种批评很中肯,也要以之观照时下的某些艺术。或许如柏拉图派所言,一切伟大的艺术中,必定有上帝存在,必定有一个圆满的人的原型。情欲是抵达人之原型,人之本质的工具,而不是目的本身。纯洁的,或混浊的(我觉得用肮脏这个词不妥),由此而分,伟大的作品与一般的作品,也由此而分。

最后关于我的书,我很愿意送你一整份你所喜欢的。但我很穷,并且我的书一出版就不属于我了。我自己不能买,虽然我常常想赠给能够对于我的书表示爱好的人们。

所以我在另纸上写给你我最近出版的书名和出版的书局(只限于最近的;若是算上从前的共有十二三种),亲爱的先生,我把这书单给你,遇机会时你任意订购好了。

我愿意我的书在你的身边。

珍重!

 

你的:莱内·马利亚·里尔克

1903423;意大利,皮萨,危阿雷觉

 

①指雅阔布生的长篇小说《马丽·葛鲁伯夫人》(Frau Marie Grubbe)。

②理洽特·德美尔(Richard Dehmcl,1863—1920),德国诗人,当时享有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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